“不用。”
葉挽秋還想說什么,但上課鈴響了。自習課,老師在講臺上批作業,學生在下面寫作業。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綿延的雨聲。
林見深在改發稿。班主任劃掉的那幾行,是關于“團結”“互助”的套話,他本來就不想寫,現在刪了正好。他重新組織語,寫得更簡潔,更直接。寫到一半,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蘇明發的短信,就三個字:“看論壇。”
林見深點開論壇。首頁飄著一條新帖子,標題是“實錘!林見深作弊實錘!”,發帖人匿名。點進去,主樓是幾張照片――是上周物理小測的卷子,林見深的那張,但上面有一些用紅筆做的標記,圈出了幾道題,旁邊寫著“此題解法超綱,疑似作弊”。下面還有幾張聊天記錄截圖,是一個匿名賬號和“物理老師”的對話,匿名賬號問“林見深這次小測是不是作弊了”,物理老師回“他的解法確實超出教學范圍,但無法判定作弊”。
帖子是十分鐘前發的,已經蓋了幾百樓。評論一邊倒,都在罵林見深。
“我就說嘛,突然考那么好,原來是作弊。”
“顧家少爺就是不一樣,作弊都沒人敢管。”
“難怪轉學過來,原來在原學校混不下去了。”
“心疼葉挽秋,被騙了。”
林見深看著那些評論,手指收緊。他看向蘇明,蘇明低著頭,假裝在寫作業,但手指在桌子下面飛快打字。
葉挽秋也看到了帖子,臉色煞白,想拿手機,被林見深按住。
“別理。”林見深說。
“可是……”
“越理越亂。”
葉挽秋咬牙,但沒再動。教室里已經有人在小聲議論了,目光不斷往這邊瞟。林見深坐得筆直,繼續改稿子,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課鈴終于響了。雨還沒停,但小了些。學生們涌出教室,林見深收拾書包,葉挽秋和蘇明也收拾。三人一起下樓,走到一樓時,被人攔住了。
是陳浩。他一個人,站在樓梯口,臉色陰沉。
“林見深,聊聊?”
“沒空。”
“就兩句。”陳浩攔住他,“論壇那帖子,不是我發的。”
林見深看著他。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不是我。”陳浩說,“我陳浩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做事敢作敢當。我找你麻煩,光明正大,不會用這種下三濫手段。”
“那是誰?”
“不知道。”陳浩搖頭,“但肯定有人想搞你,而且想借我的手。林見深,你最近得罪誰了?”
林見深沒說話。他得罪的人多了。顧振華那一脈,葉家內部的人,甚至……顧傾城?不,她不會用這種方式。那會是誰?
“話我帶到了,信不信由你。”陳浩說完,轉身走了。
葉挽秋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小聲說:“他說的……是真的嗎?”
“不知道。”林見深說,“但帖子肯定不是他發的。他沒那么蠢。”
“那是誰?”
林見深沒回答。他看向蘇明,蘇明連忙低頭,避開他的視線。
三人走到校門口。那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雨中,司機撐著傘站在車邊。林見深上車,葉挽秋站在車外,雨打濕了她的肩膀。
“你先回家。”林見深說,“我晚點回去。”
“你小心。”
“嗯。”
車啟動,駛入雨幕。林見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雨水模糊了玻璃,街景扭曲變形,像另一個世界。
“林少爺,”司機開口,“顧小姐讓我轉告您,論壇的事她會處理,您別擔心。”
“她打算怎么處理?”
“刪帖,封號,追查發帖人。”司機說,“顧小姐說,這種事以后不會再發生。”
林見深沒說話。刪帖封號容易,但堵不住人的嘴。而且,這次是作弊,下次呢?下次會是什么?
車到顧氏集團,雨還沒停。林見深下車,司機撐著傘送他進大樓。電梯直達頂層,顧傾城在辦公室等他,看到他就說:“論壇的事我知道了,正在查。”
“查到是誰了嗎?”
“ip地址是學校的機房,但用的是代理,暫時查不到具體是誰。”顧傾城說,“不過范圍不大,就那么幾個人。很快會有結果。”
她在辦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找你還有別的事。”
林見深坐下。顧傾城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來。
“新能源項目的初步方案,葉家那邊也提交了。你看看。”
林見深翻開。葉家的方案很詳細,技術、資金、時間表,一應俱全。看得出花了心思。但他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方案的最后,附了一份人員名單,項目負責人是葉伯遠的助理,而葉挽秋的名字也在上面,職位是“聯絡專員”。
“葉挽秋會參與這個項目。”顧傾城說,“葉伯遠的意思,是讓她跟著學,也方便你們溝通。你怎么看?”
“我沒意見。”
“但我有。”顧傾城看著他,“林見深,這個項目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錯。葉挽秋對你是有感情,但涉及葉家利益,她會站哪邊?萬一葉家想在這個項目上做手腳,她是幫你,還是幫葉家?”
“她說過會選我。”
“說和做是兩回事。”顧傾城搖頭,“我不是不信她,是不信人性。在足夠大的利益面前,感情不值一提。這個道理,你該懂。”
林見深懂。但他還是愿意信葉挽秋一次。
“我會看著她。”他說。
“你看著?”顧傾城笑了,笑容很冷,“你連自己都顧不過來,還想看著她?林見深,清醒點。這個項目,我會讓清歡全程跟進,你主要負責對外談判,內部的事,少插手。葉挽秋那邊,你也保持距離。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她好。”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是在害她。”顧傾城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葉伯遠為什么讓她參與這個項目?真是為了讓她學東西?不,他是想用她牽制你。如果你跟她走得太近,葉伯遠就會利用這點,在項目上提條件,甚至設陷阱。到時候,你怎么辦?答應,損害顧家利益。不答應,傷害葉挽秋。無論選哪個,你都輸。”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林見深,我知道你喜歡她。但現在不是時候。等這個項目做完,等你在顧家站穩腳跟,等你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她,再談感情。現在,你們都得忍著。”
又是忍。林見深覺得,自己這輩子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字。
“知道了。”他說。
“另外,”顧傾城靠回椅背,“蘇明那邊,你多注意。他父親的公司最近接了顧振華那邊一個單子,雖然不大,但態度很微妙。蘇明跟你說了什么嗎?”
“他讓我小心葉家,小心葉挽秋。”
“呵,他倒是盡職。”顧傾城冷笑,“但這話未必是假。葉家確實不簡單,你心里有數就行。蘇明這個人,能用,但不能信。他父親是墻頭草,哪邊風大往哪倒。他現在聽我的,是因為我給他的好處多。但如果顧振華出價更高,他隨時可能反水。”
“那我該怎么做?”
“該怎么做就怎么做。”顧傾城說,“繼續跟他做同學,繼續讓他看著你。但別跟他說太多,尤其是項目上的事。至于他傳什么消息給我,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數。”
林見深點頭。他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線在顧傾城手里,也在葉伯遠手里,甚至在蘇明、在陳浩、在所有盯著他的人手里。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被人算計。
“還有事嗎?”他問。
“沒了。”顧傾城擺擺手,“回去吧。稿子改好沒?給我看看。”
林見深把改好的發稿遞過去。顧傾城快速看了一遍,點頭。
“可以。就這樣吧。記住,周一發,語氣溫和點,別太硬。你是學生代表,不是顧家少爺。姿態放低,對你有好處。”
“嗯。”
離開公司,雨停了。天色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車駛向別墅,林見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很累,但睡不著。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今天的所有畫面:陳浩的挑釁,班主任的警告,論壇的帖子,顧傾城的話。
手機震了一下。葉挽秋的短信:“到家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林見深回:“快了。”
“論壇的帖子刪了,發帖賬號封了。顧傾城動作真快。”
“嗯。”
“你……沒事吧?”
“沒事。”
那邊停頓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林見深,不管別人說什么,我都信你。你不是會作弊的人。”
林見深看著這條短信,眼眶有點熱。他打字:“謝謝。”
“謝什么。我們之間,不用說謝。”
車停在別墅門口。林見深下車,走進屋。葉挽秋等在客廳,看到他,跑過來。
“吃飯了嗎?”
“還沒。”
“我讓阿姨熱了菜,一起吃。”
兩人坐在餐桌邊,默默吃飯。電視開著,在播本地新聞,但誰也沒看。吃完飯,葉挽秋收拾碗筷,林見深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凈,能看到幾顆星星。
“林見深,”葉挽秋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周一運動會,我報了八百米。”
“嗯。”
“你會來看嗎?”
“會。”
葉挽秋笑了,靠在他肩上:“那你要給我加油。”
“好。”
窗外,夜色漸深。別墅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
但林見深知道,這安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周一運動會,全校師生都在。他的發,他和葉挽秋的關系,他和顧家的聯系,都會被放大,被審視,被議論。
而暗處,那些盯著他的人,也不會閑著。
一場硬仗,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