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還沒亮透。林見深站在教學樓頂樓的天臺邊緣,手撐著水泥護欄,俯視著下方空蕩的操場。風很大,從城市另一端卷過來,帶著凌晨特有的涼意和灰塵味,灌進他敞開的校服外套,衣角獵獵作響。
離運動會開幕式還有兩小時,校園里寂靜得像座空城。只有幾個保潔在打掃操場,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隔著六層樓的距離,聽起來模糊而遙遠。更遠處,食堂的煙囪開始冒煙,白霧在灰藍的天色里筆直上升,然后被風吹散。
林見深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雨后的濕潤,還有北方秋季特有的、混合著煤煙和枯葉的氣味。他喜歡這個高度,喜歡這種俯視的視角――一切都變小了,變遠了,包括那些煩心事。論壇的帖子,陳浩的挑釁,顧傾城的警告,葉挽秋的眼淚,都在這個高度變得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這只是錯覺。等太陽升起,操場會被人群填滿,他會站上**臺,對著全校幾千人念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發稿。然后,那些目光會重新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燈,像放大鏡,把他每一寸皮膚都照得發燙。
身后傳來鐵門被推開的吱呀聲,然后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帶著猶豫。林見深沒回頭。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是葉挽秋的聲音。她走到他身邊,學他的樣子趴在欄桿上。她也起得很早,校服穿得整整齊齊,馬尾梳得一絲不茍,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睡不著?”她問。
“嗯。”
“我也睡不著。”葉挽秋看著遠方,“一閉眼就想起今天要跑八百米,腿就發軟。”
“你能跑完的。”
“我知道我能跑完。”葉挽秋轉頭看他,“但我怕跑不好。怕給你丟臉。”
林見深側過頭。晨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淡金,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隨著她眨眼輕輕顫動。
“你不會給我丟臉。”他說。
葉挽秋笑了,很淡的笑:“你說不會,我就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東邊的云層開始泛出橙紅,像有誰在天邊點了一把火,火勢緩慢蔓延,把整個天際線都染上暖色。
“林見深,”葉挽秋突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分開,你會怎么辦?”
林見深手指收緊,水泥護欄粗糙的表面硌著掌心。
“不會分開。”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轉回頭,繼續看天邊:“你知道嗎,我以前最討厭聽這種話。覺得說這種話的人要么天真,要么在騙人。但現在……現在我有點信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我不確定,我信的是你,還是我自己的一廂情愿。”
風大了起來,吹得她馬尾飛揚,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林見深抬手,想幫她別到耳后,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顧傾城的話――保持距離,是為你好,也是為她好。
葉挽秋看到了他的動作,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她自己把頭發別好,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過來。
“給你的。”
“什么?”
“打開看看。”
林見深接過,打開。里面是塊手表,黑色的表盤,簡潔的指針,表帶是深棕色皮革,已經有些磨損,看得出是舊物。
“這是我爺爺年輕時戴的表。”葉挽秋說,“他昨天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他說,這塊表陪他度過最難的幾年,希望它也能給你帶來好運。”
林見深拿起手表。很輕,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盤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葉伯遠,1978年秋”。
1978年。那是四十多年前。那時候葉伯遠應該還很年輕,也許比他現在還小。這塊表陪他走過什么?創業的艱辛?家族的斗爭?還是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太貴重了。”林見深說。
“爺爺讓你收下,你就收下。”葉挽秋按住他想合上盒子的手,“他說,這不是禮物,是信物。戴著他的表,你就是葉家的人。以后在顧家,在葉家,在任何人面前,你都有底氣。”
林見深看著她。她眼神認真,甚至帶著點懇求。他知道這塊表的意義――不只是信物,更是葉伯遠的態度。葉家承認他,支持他,哪怕他現在姓顧。
“替我謝謝爺爺。”他說,然后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表帶有點松,但還能戴。金屬表殼貼著皮膚,冰涼,但很快就染上體溫。
葉挽秋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她伸手,幫他調整表帶,手指碰到他手腕時,停留了幾秒。
“真好看。”她小聲說。
“嗯。”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光灑滿操場。保潔已經打掃完畢,正推著車離開。遠處傳來校車的聲音,運動會要開始了。
“該下去了。”葉挽秋說。
“嗯。”
兩人轉身離開天臺。走到鐵門時,林見深回頭看了一眼。晨光正好,整個校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鍍了一層金。很美,但不真實。
就像他現在的生活。光鮮,耀眼,但腳下是空的。
開幕式在八點準時開始。操場上擠滿了人,按班級分列,穿著統一的運動服,像一片彩色的海洋。**臺上坐著校領導、教育局的人,還有幾個特邀嘉賓――顧傾城坐在最中間,穿著白色套裝,戴墨鏡,面無表情。
林見深作為學生代表,站在**臺側邊。他穿著校服,戴著那塊舊手表,手里攥著發稿。臺下幾千雙眼睛看著他,像幾千個鏡頭,捕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校長講完話,輪到他了。他走上臺,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風很大,吹得發稿嘩嘩作響。他看了眼顧傾城,她微微點頭。又看了眼臺下的葉挽秋,她站在高二七班的隊伍里,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林見深深吸一口氣,開始念稿。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操場,平穩,清晰,但沒什么感情。稿子是顧傾城改過的,全是套話――團結,拼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他念著,但腦子里在想別的事。想葉挽秋等會兒要跑八百米,想陳浩會不會搗亂,想論壇那個發帖人到底是誰。
“讓我們以飽滿的熱情,昂揚的斗志,迎接這次運動盛會……”
臺下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交頭接耳。林見深加快語速,想快點結束。就在他念到最后一段時,**臺側后方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然后是驚呼。
音響設備冒煙了。
刺耳的電流聲從擴音器里炸開,像金屬刮擦玻璃,臺下學生紛紛捂住耳朵。林見深立刻后退一步,但麥克風已經沒聲了。他看著冒煙的音響設備,又看向顧傾城。她摘下墨鏡,臉色很冷,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什么,那人立刻跑過去檢查。
操場上騷動起來。校長站起來,想維持秩序,但音響壞了,他說話下面聽不見。幾個老師沖上**臺,查看情況。林見深退到一邊,看著那片混亂。
是意外,還是人為?
他看向臺下。陳浩站在高三的隊伍里,也在看這邊,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幸災樂禍。但他沒動,只是看著。不是他。
那會是誰?
顧傾城走過來,低聲說:“下去,讓校醫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讓你下去就下去。”顧傾城語氣不容置疑。
林見深點頭,從**臺側邊樓梯下去。葉挽秋從隊伍里跑過來,臉色發白。
“你沒事吧?”
“沒事。”林見深說,“設備故障而已。”
“真的是故障嗎?”
林見深沒回答。他看著被抬下**臺的音響設備,外殼燒黑了一塊,有焦糊味。如果是人為,手法很專業――既不會傷人,又能制造混亂,還能讓他出丑。
開幕式草草結束。校領導緊急開會,顧傾城也去了。運動會照常進行,第一個項目是男子一百米預賽。林見深沒報項目,就在看臺上找了個位置坐下。葉挽秋去準備八百米了,蘇明坐在他旁邊,遞過來一瓶水。
“謝謝。”
“不客氣。”蘇明推了推眼鏡,小聲說,“剛才……嚇我一跳。”
“嗯。”
“你說,會不會是……”
“不知道。”林見深打斷他。
蘇明閉嘴了,但眼睛還在四處瞟,像在找什么。林見深注意到,他今天特別緊張,手一直在抖。
“你有事瞞我。”林見深說。
蘇明身體一僵:“沒……沒有。”
“蘇明,”林見深看著他,“我不傻。你從早上到現在,看了十七次表,往**臺方向看了二十三次。你在等什么?”
蘇明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說。”
“我……”蘇明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爸昨晚接了個電話,是顧振華打來的。他說……說今天運動會有好戲看,讓我離**臺遠點。”
林見深眼神一凜。
“還有呢?”
“沒了,就這些。”蘇明抬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林見深,我爸公司快不行了,顧振華答應幫他。我不能不聽他的。但我……我不想害你。你相信我,我真不知道會出什么事。”
林見深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點頭。
“我知道了。”
“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嗎?”林見深站起來,“坐這兒別動,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