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過十七分鐘,籃球場上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夕陽把籃筐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斜地投在水泥地面上,像某種變形的十字架。林見深坐在看臺最上面一排,左腿的石膏橫在身前,拐杖靠在一邊。他沒動,只是看著空蕩的球場,腦子里什么也沒想,或者,什么都想了――周家,顧家,葉家,林家,還有那條斷掉的腿,像一堆糾纏的線,理不清,剪不斷。
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很穩,不疾不徐。林見深沒回頭,只是聽著。腳步停在他身后,然后繞到前面,在他旁邊坐下。是周明。
校籃球隊的隊長,高三,一米八五,寸頭,臉很硬,眼神很銳,看人時像鷹。他家是周家的旁支,不算核心,但姓周。林見深知道他,但沒說過話。一個是豪門爭斗的焦點,一個是籃球隊的明星,本來就沒交集。現在周明坐在這兒,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球場。遠處有人在練球,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在空曠的球場里蕩出回音,像心跳。過了大概一分鐘,周明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沉。
“腿怎么樣?”
“還行。”
“還能打球嗎?”
林見深轉頭看他。周明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靜,沒敵意,沒同情,就是很普通的詢問,像問“吃飯了嗎”。
“打不了。”林見深說。
“可惜。”周明說,“我看過你打球,在江州一中。校際聯賽,你打控衛,速度快,投籃準,傳球騷。那場球你們贏了七分,你拿了二十一分,九個助攻。最后那個壓哨三分,很漂亮。”
林見深看著他。那場比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初二,還在江州。周明怎么知道?還記這么清楚?
“我小叔是那場比賽的裁判。”周明像是看出他的疑惑,“他回來跟我說,江州一中那個7號,是塊好料,可惜了。我當時沒在意,后來你轉學過來,我才對上號。林見深,7號,江州一中。”
“記性挺好。”
“對籃球,我記性好。”周明頓了頓,“對其他事,我記性不好。”
這話里有話。林見深沒接,只是看著球場。練球的那個人投了個三分,沒進,球砸在籃筐上,彈得很遠,滾到場邊。那人跑去撿,罵了句臟話。
“周家的事,”周明突然說,“跟我無關。”
林見深轉頭看他。周明也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我家是旁支,不摻和那些破事。我爸是工程師,我媽是老師,我就想打球,考個體育大學,以后當教練,或者開個籃球訓練營。周家那些走私、行賄、殺人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但周振華――我堂叔,他派人打斷你的腿,這事我知道。我攔過,沒用。他說你是顧家的狗,是林家的余孽,該打。我說不過,就算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林見深聽出了壓抑的憤怒,還有無奈。周明是周家的人,但又不完全是。他在家族里地位尷尬,想遠離那些骯臟事,但血緣像根繩子,拴著他,掙不脫。
“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林見深問。
“因為我覺得,你不該被卷進來。”周明說,“林家和周家、葉家、顧家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事。你才十七歲,腿斷了,前途毀了,不值得。我替我堂叔,替周家,跟你說聲對不起。雖然沒什么用,但我得說。”
他說完,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扔給林見深。是個護踝,黑色的,很新,標簽還沒撕。
“給你。腿好了,戴上,能保護一下。雖然……可能再也用不上了。”
林見深接過護踝,握在手里。布料很軟,彈性很好,是專業級的。這東西不便宜,要幾百塊。周明跟他非親非故,為什么要送他?
“為什么?”他問。
“因為你是個好球員。”周明說,“好球員,不該被廢掉。雖然……可能已經廢了。”
他轉身要走,但林見深叫住他。
“周明。”
“嗯?”
“如果我說,我想報仇,你會攔我嗎?”
周明停住,沒回頭,只是站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看臺上。過了幾秒,他說:
“我不會攔你,也攔不住。但我想說,報仇沒意義。你就算殺了周振華,殺了葉伯遠,殺了所有害過你家的人,你爺爺、你爸媽、你奶奶也活不過來。你的腿,也好不了。你只會把自己搭進去,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值得嗎?”
“不值得。”林見深說,“但有時候,人活著不是為了值不值得,是為了那口氣。”
周明笑了,笑得很苦。
“對,那口氣。我懂。我爸當年也想爭那口氣,跟周家本家爭,結果呢?被排擠,被邊緣化,現在在個破設計院混日子。那口氣,爭贏了,是面子。爭輸了,是命。林見深,你還年輕,路還長。別學我爸,也別學我堂叔。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
他說完,走下看臺,離開球場。背影在夕陽里拖得很長,很孤單。林見深握著那個護踝,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教學樓后面。
然后他低頭,看著護踝。標簽上印著價格:588。對他現在來說,是天文數字。對周明來說,可能是一周的零花錢。但對周明來說,送他這個,意味著什么?是同情?是愧疚?還是別的?
手機震了,是顧傾城的短信。
“周明去找你了?”
林見深回:“嗯。”
“他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送了個護踝。”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回:“周明這個人,還行。他在周家是異類,不摻和那些事,就喜歡打球。他找你,可能是真心覺得可惜。你收了就收了,別多想。但記住,他是周家的人,血緣斷不了。別走太近。”
“知道。”
“另外,周家那邊賠償金到賬了,五十萬。我轉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林見深點開手機銀行,余額顯示五十萬零兩千。五十萬是周家的賠償,兩千是顧傾城之前給的生活費。五十萬,能還清顧傾城的債,還能剩點。但他沒覺得輕松,反而更沉。這錢是周家買的“平安”,是打斷他腿的補償。很臟,但他得收。因為需要。
他打字:“收到了。謝謝。”
“不用謝我,是你應得的。另外,社區服務那邊,我幫你打了招呼,可以延期,等你腿好了再做。這段時間,你專心養傷,準備期中考試。別的事,別想。”
“好。”
放下手機,林見深看著球場。夕陽已經落到樓后面了,天色暗下來,球場籠罩在暮色里,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他拿起拐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下看臺,走到球場邊。
那個練球的人已經走了,球忘在了場邊。林見深走過去,撿起球。很舊,表皮磨光了,但還能用。他拿著球,走到罰球線,放下拐杖,單腳站著,試著運了兩下。球撞擊地面,彈起,落回手里。很生疏,但感覺還在。
他抬手,投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籃筐上,彈開。沒進。他走過去,撿起球,又投。還是沒進。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不停地投,撿,投,撿。左腿很疼,但他沒停。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糊住眼睛。他抹掉,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