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是萬寶龍的，純黑樹脂筆桿，鍍鉑金筆夾，很沉，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塊冷卻的金屬。林見深拿著它，筆尖懸在甲方簽名欄上方大約一厘米處，停頓。紙上他的名字已經(jīng)印好了，宋體，五號，很工整，但那個位置現(xiàn)在是空白的，等著他用墨水填滿。

顧傾城坐在桌子對面，沒催，只是看著。她的目光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林見深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面的審視――像醫(yī)生在手術前最后一次確認病灶位置。辦公室的中央空調(diào)出風口發(fā)出極輕微的嘶嘶聲，混著窗外隱約的車流聲，構(gòu)成一種單調(diào)的背景音。茶幾上那杯水已經(jīng)涼了，水面一絲波紋都沒有，像一面死去的鏡子。

他吸氣，然后筆尖落下。

第一個筆畫是橫。從左到右，很慢，很穩(wěn)，像在劃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界線。墨水是藍黑色的，很濃，滲進紙張纖維，留下清晰得近乎殘酷的痕跡。林――木字旁，一橫，一豎，一撇，一捺。他寫得比平時慢，每一筆都像在雕刻，在確認。這個名字，爺爺取的，承載了林家二十年的血，和最后一點未竟的希望。現(xiàn)在，他要用它，為這一切畫上**。

“見”字更難寫。筆畫多，結(jié)構(gòu)復雜。他看到自己的手很穩(wěn)，但指尖冰涼。目字旁，然后是“兒”。看見的見，見證的見，也是……再也見不到的見。爺爺臨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是“見”。父母燒焦的遺體被抬出來時，他躲在鄰居身后，也是“見”。現(xiàn)在，他“見”著自己親手終結(jié)這一切。很諷刺。

最后一筆落下，“見”字完成。他停頓了一下，筆尖沒有離開紙面，像是在積蓄力量，或者，在猶豫。但只有一秒。他繼續(xù)。

“深”。三點水，然后是一個“a”。爺爺說，水深則靜，人深則穩(wěn)。要他做個沉穩(wěn)的人，深藏不露，靜水流深。可他沒做到。他浮在仇恨的表面，被浪打得支離破碎。現(xiàn)在，他要沉下去了。沉到最底，看看能不能觸到一點點……平靜。

最后一筆，捺，拖得很長，然后提起。

完成了。

林見深。

三個字，十七畫，用了他大概十五秒。但在感覺上，像過了一輩子。他放下筆，筆桿與紅木桌面接觸，發(fā)出很輕的“嗒”的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像某種終結(jié)的宣告。

顧傾城探身，拿起協(xié)議，仔細看了看簽名，然后從手邊拿起顧氏集團的公章，打開印泥盒，蘸了蘸，在甲方簽名旁邊蓋上。鮮紅的印泥，圓形的章，中間是顧氏的家徽，一圈篆字“顧氏集團”。印章落下時有種莊重的鈍感，紅色的印記清晰、飽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她吹了吹印泥，等了幾秒，然后合上協(xié)議，將其中一份推回到林見深面前。

“一式兩份，這份你收好。”她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協(xié)議即時生效。芯片里的資產(chǎn)，我會在一周內(nèi)啟動過戶程序，全部轉(zhuǎn)入基金會海外托管賬戶。基金會理事會第一次會議定在下周五，你和葉挽秋都需要出席。議程我會發(fā)郵件給你。”

林見深點頭，沒說話。他拿起自己那份協(xié)議，很薄，只有五頁紙，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頁，再次看向那個簽名。藍黑色的墨跡已經(jīng)干了，在頂燈下微微反光。那是他的筆跡，但看起來有點陌生，像個陌生人的名字，簽在一份決定很多人命運的文件上。

“另外，”顧傾城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更小的牛皮紙文件袋，沒有封口，“這是你爺爺遺囑里提到的那百分之十的葉氏股份，雖然現(xiàn)在價值所剩無幾，但法律手續(xù)已經(jīng)全部走完，轉(zhuǎn)到你名下了。相關文件都在里面。還有……”她頓了頓，從另一個文件夾里抽出一張銀行卡，壓在文件袋上，“這張卡里是五百萬。協(xié)議里沒寫，但這是顧家單獨給你的。算是……補償，或者說，啟動資金。你以后上學，生活，康復，都需要錢。別拒絕。”

林見深看著那張黑色的銀行卡，上面有銀聯(lián)和visa的標志，很普通，但里面是五百萬。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是天文數(shù)字，能解決很多問題。但拿了，就又多了一層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