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結束后的第三天,傍晚六點四十二分,葉挽秋坐在公寓的書桌前,對著攤開的數學試卷,手里握著紅筆,卻一個字也改不下去。卷子上鮮紅的“138”很刺眼,年級第七,對于曾經的她來說,是退步。但對于現在的她――一個家道中落、爺爺剛被處決、每天失眠到凌晨的十七歲女生來說,已經是拼盡全力、勉強維持體面的結果了。
可這不是讓她此刻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的原因。
讓她分心的,是手機屏幕上,與林見深的聊天記錄。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期中考試第一天的晚上。她問他數學最后一道大題有沒有做出來,他回了一個字:“嗯。”簡潔,冷淡,符合他近期的風格。但再往上翻,是考前那天晚上,他在圖書館門口,對她說的那些關于考試重點的話。
那些話,像一個信號,一個短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緩和。讓她在考場上,真的試著用他說的“能量角度”去解物理最后一道大題,竟然真的有了思路。讓她在寫英語作文時,下意識用了他提過的那個“萬能句型”。
考完后,她曾有過一絲微弱的期待。期待他會像以前那樣,問問她考得怎么樣,或者至少,對她的道謝有個回應。但什么都沒有。他像一扇短暫開啟又迅速關閉的門,光線漏進來一瞬,旋即重歸黑暗。之后三天,他再沒主動聯系過她,連在樓道里偶然遇到,也只是點個頭,擦肩而過。
顧傾城那邊,關于基金會的郵件和通知照常發來,公事公辦的口吻。她作為副理事長,需要審閱的文件越來越多,需要參加的線上會議也排上了日程。一切都按部就班,沿著協議設定的軌道滑行。可越是這樣“正常”,葉挽秋心里的某個地方就越覺得不對勁。
太順利了。順利得不像真實。
協議簽了,錢到了,基金會運轉了,葉建國在處理葉家最后的爛攤子,準備自首。蘇明還在醫院,但有了更好的醫療資源。周家、李家偃旗息鼓。論壇上關于她和林見深的議論,漸漸被新的八卦取代。連學校里那些探究的目光,也因期中考試的到來和結束,變得有些心不在焉。
生活像一場退潮后的沙灘,看似恢復了平靜,但底下全是濕漉漉的、糾纏的痕跡,和無數被沖刷上岸、不知來歷的碎片。
她的疑惑,就堆積在這些碎片上。
她疑惑,林見深真的放下了嗎?那個曾在邊境雨夜,拖著斷腿也要沖進來救她的少年;那個曾用冰冷而絕望的語氣說“我們之間隔著血”的少年;那個簽下協議、捐出巨款、看似斬斷一切的少年――他心里,真的像表面這樣平靜了嗎?
她疑惑,爺爺的死,真的能終結一切嗎?那些深埋在賬本灰燼下的名字,那些隨著林、葉兩家崩塌而暴露出來的利益網絡,那些被“基金會”的光環暫時掩蓋的暗傷――真的能一筆勾銷嗎?
她更疑惑,她自己。她對林見深,現在到底是什么感覺?是愧疚,是同情,是殘留的喜歡,還是別的什么?每次見到他,心臟那一下不規律的跳動,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歉疚,還是因為……別的?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尤其在夜深人靜,面對著一摞摞需要她“副理事長”審閱的枯燥文件時。文件是關于基金會資助對象篩選標準的細化,關于資金使用監管流程,關于與幾家公益組織的合作意向……每一個字都工整規范,透著顧傾城式的嚴謹高效。可她看著看著,目光就會失焦,腦子里反復回放的,卻是林見深在報告廳里,平靜地說“我放棄理事資格”時的側臉。
他不是在賭氣。她看得出來。那是一種斬釘截鐵的切割,帶著某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決絕。為什么?僅僅是因為自尊,不接受“受害者”的標簽和資助?還是因為……別的?
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是顧傾城的電話,不是郵件。葉挽秋心頭一跳,有種莫名的預感。她深吸一口氣,接起。
“顧小姐。”
“挽秋,還沒休息吧?”顧傾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還算平穩。
“還沒。在看基金會的文件。”
“嗯,辛苦了。”顧傾城頓了頓,“有件事,跟你同步一下。林見深明天一早的飛機,去海城。”
海城?葉挽秋一愣。那個東南沿海的經濟重鎮,離這里有幾千公里。“去海城?做什么?”
“顧氏在那邊有些業務需要處理,他過去看看。”顧傾城的回答很模糊,很官方。
業務?林見深?他才十七歲,腿傷還沒好利索,去處理顧氏的業務?葉挽秋的疑惑更深了。“是……協議里的安排嗎?”
“算是吧。”顧傾城沒有正面回答,“去一段時間,可能幾周,也可能更久。學校那邊已經請好假了。基金會這邊的事,線上溝通,不影響。”
“他……”葉挽秋想問“他一個人去嗎”,想問“他的腿能行嗎”,想問“為什么這么突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以什么立場問呢?前女友?同學?還是……基金會共事的理事?
“我知道了。”她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嗯,跟你說一聲。另外,”顧傾城的聲音壓低了些,“他這次去,可能會比較忙,聯系不一定方便。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先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