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深,我的孩子。媽媽寫下這些的時候,你還那么小,睡在我的身邊,呼吸均勻,對即將到來的一切分離和苦難,一無所知。媽媽的心都要碎了。但我必須寫,必須把這些告訴你。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陪你多久。顧長山的‘保護’不是無條件的,沈家和葉家也沒有完全放心。我的‘消失’或許能暫時引開一些視線,但危險從未真正遠離。”
“你爺爺留下的芯片里,是他收集的,關于沈家、葉家,甚至可能包括顧家一部分,最核心、最致命的證據。那是他留給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護身符。鑰匙,應該也在顧長山或者他指定的人手里。當你足夠強大,或者當你不得不面對這一切的時候,芯片和鑰匙,能讓你有談判的籌碼,或者……復仇的武器。”
“但媽媽求你,如果可以,盡量不要用它。不要被仇恨吞噬。你爺爺、你爸爸,他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干干凈凈、平平安安地活著。看看你爺爺年輕時的照片,他曾經也想干干凈凈地活。看看你爸爸,他一生都困在家族的陰影里,掙扎著想擺脫。媽媽不希望你也走上那條路。”
“那枚戒指,是你爺爺很久以前打的。那時他和我開玩笑,說如果以后有了孫子,孫子娶媳婦,就拿這個當聘禮。內側刻的字,是他隨手劃的,說是個念想。沒想到……會是這樣。如果你遇到一個好姑娘,如果她愿意接受這樣的你,接受這樣的過去,媽媽祝福你們。如果……沒有,也不要緊。好好愛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見深,我的生命或許即將走到盡頭。但你的路還很長。無論你最終選擇如何面對這些過往,媽媽只希望你記住一點: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仇恨的延續。你就是你,林見深。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最驕傲的禮物。”
“好好活著。連帶媽媽和爸爸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永遠愛你的,媽媽。張秀蘭。絕筆。”
信,到這里結束了。
最后沒有日期。只有那個簽名,“張秀蘭”,三個字寫得極其用力,力透紙背,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后的氣力。
林見深維持著看信的姿勢,很久,很久。
信紙上的字跡早已干透,淚痕也已模糊。但他卻覺得,那些字句像滾燙的熔巖,一字一句,烙進他的眼底,燙穿他的心臟,將那些被時光塵封的、血肉模糊的真相,殘忍地攤開在他面前。
爆炸,大火,不是意外,是滅口。是沈世鈞和葉伯遠,對想要收手、并掌握了證據的爺爺,以及可能知情太多的爸爸,發起的清洗。
母親為了保全他,被迫“消失”,在暗中寫下這封信,留下最后的囑托,然后孤獨地走向未知的、或許早已注定的結局。
顧長山,葉伯遠,在事后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個提供“保護”和新的身份,一個出面辦理手續。他們是劊子手之后的“善后者”,用另一種方式,將林家最后一點血脈,控制在股掌之間。爺爺留下的芯片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更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所以,他們“保護”他,也“監視”他,等待時機,或者……等待他徹底失去威脅。
葉伯遠……那個在最后時刻,對他流露出一絲復雜情緒的仇人,那個葉挽秋的爺爺,竟然也是當年“安排”他進入孤兒院,開始全新身份的人之一。多么諷刺。
還有那枚戒指。“0912lx”。0912,葉挽秋的生日。lx,林和葉。爺爺“隨手”刻下的“念想”……這個“念想”,到底是什么?是對兩家曾經“伙伴”關系的追憶?是對悲劇無法挽回的嘆息?還是……在更早的、連母親可能都不知道的某個計劃里,曾經有過關于兩家聯姻,以此鞏固聯盟或者達成和解的設想?
這個念頭讓林見深胃里一陣翻攪。他想起爺爺臨終前,提到葉挽秋時那復雜的眼神,想起他讓自己“找個愛人,好好過日子”。難道在爺爺內心深處,哪怕在仇恨與鮮血之后,仍然可悲地存留著那樣一絲不切實際的、扭曲的期望?
不。不應該是這樣。
他閉上眼,母親信里最后的話在耳邊回響――“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仇恨的延續。你就是你,林見深。”
我是林見深。
可“林見深”這個名字背后,到底背負了多少代人的罪孽、掙扎、陰謀與犧牲?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母親的信折好,放回信封。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易碎的珍寶。然后,他拿起那張母親唯一可能留在世上的、字跡的痕跡,緊緊貼在胸口。
那里空蕩蕩的,被真相掏出了一個巨大的、嘶嘶漏著冷風的洞。但母親信里那絕望而磅礴的愛意,又像微弱的火苗,試圖溫暖那片冰冷的虛無。
他看向茶幾。戒指,鑰匙,芯片(應該還在顧傾城那里,或者已經隨著資產處置而移交?),母親的信,爺爺的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更黑暗、更龐大、牽扯更廣的漩渦。沈家(沈世鈞的后人?),葉家(葉伯遠已死,但葉建國還在,余黨還在),顧家(顧長山已逝,顧傾城掌權,但顧家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協議,基金會,表面的和平……原來只是這個漩渦表面,一層薄得可憐的浮油。
而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離開過這個漩渦。甚至他之所以能“平安”長大,能以“林見深”的身份重新出現,都是這個漩渦中幾股力量博弈、制衡、妥協的結果。
所謂的“自由”,所謂的“放下”,所謂的“重新開始”……何其可笑,何其渺茫。
落地燈的光暈,將他低垂的身影拉長,投在昂貴的地毯上,像一個沉默的、被無數絲線吊起的傀儡剪影。
窗外的海城,依然燈火輝煌,夜未央。
但他的黑夜,或許才剛剛真正降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