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廢棄工業園。凌晨四點剛過,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刻。海風從銹蝕的廠房縫隙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卷起地面陳年的沙塵和破碎的塑料布,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化工廢料和咸濕海水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沒有路燈,只有遠處海面上零星漁船的燈火,像鬼火一樣在濃重的黑暗邊緣飄蕩。
林見深從一輛提前用手機軟件叫好的、車窗貼著深色膜的網約車上下來。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接過現金,一句廢話沒有,迅速掉頭離開,尾燈的紅光很快被黑暗吞噬。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連最膽大的流浪漢都不會在此過夜。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沒什么血色的臉。顧振華發來的定位就在這片倉庫區深處。他關掉屏幕,讓眼睛適應黑暗。廢棄的倉庫像一頭頭匍匐在陰影里的巨獸,輪廓猙獰。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其中一座看起來更完整、門口似乎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的倉庫走去。左腿的傷在冰冷空氣和崎嶇路面的雙重刺激下,傳來持續不斷的鈍痛,但他走得很穩,腳步放得極輕,耳朵捕捉著周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風聲,遠處隱約的海浪聲,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還有……倉庫深處,似乎有極輕微的人聲。
越野車是輛老款的陸地巡洋艦,車身沾滿泥垢,停在倉庫半開的卷簾門前,像個沉默的守衛。卷簾門只拉起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電燈,更像是充電式應急燈或者手電筒的光暈。
林見深在距離倉庫十幾米外的一堆廢棄水泥管后停下,觀察了幾分鐘。周圍再沒有其他車輛或人影。倉庫里偶爾有腳步聲,很輕,似乎在踱步,透著一股焦躁。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濁的空氣,壓下胸口翻涌的復雜情緒――警惕、懷疑、一絲若有若無的、對即將揭曉秘密的冰冷期待,以及更深處的、來自母親信件和腿上舊傷的隱痛。
他從水泥管后走出,不再刻意隱藏腳步聲,但步伐依舊控制得很輕,朝著那半開的卷簾門走去。走到門口時,里面踱步的聲音停了。
“林少爺?”顧振華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壓得很低,帶著確認。
“是我。”林見深停在門口的光暗交界處,沒有立刻進去。他的眼睛迅速掃視內部。倉庫很高,很空,堆著一些蒙著厚厚灰塵的廢棄機械和木箱。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地上鋪著一塊臟兮兮的帆布,上面放著兩把折疊椅。一個穿著深色夾克、身材微胖、頭發有些花白的中年***在那里,手里握著一只強光手電,光柱正對著門口方向,但刻意避開了直射林見深的臉。男人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眼袋很深,正是顧振華。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更年輕些,身材精干,穿著黑色運動服,面無表情,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林見深,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插在口袋里――那個姿勢,林見深在邊境和拘留所都見過,是隨時準備拔東西的姿勢。
“請進,快請進。”顧振華連忙示意,對旁邊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年輕人微微側身,讓開了些,但目光依舊鎖在林見深身上。
林見深邁步走了進去。倉庫內部比外面感覺更陰冷,灰塵味更重。他走到空地邊緣,停在帆布外,沒有去坐那椅子,只是看著顧振華。“顧先生,長話短說。什么急事?”
顧振華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下,揮了揮手電,示意年輕人:“小陳,去門口看著點。”
那個叫小陳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一不發地走向倉庫門口,隱在卷簾門旁的陰影里,但視線依然能覆蓋這邊。
“林少爺,您能來,我真的很感激。”顧振華搓了搓手,似乎想驅散一些寒意,也驅散一些緊張,“我知道這很冒昧,這個時間,這種地方……但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有些事,再不說,可能就真的沒機會說了。”
“關于我爺爺?關于海城的‘遺留問題’?”林見深提醒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也不全是。”顧振華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又示意林見深也坐。林見深遲疑了一下,還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起身的戒備姿態。
“首先,我得向您道歉,林少爺。”顧振華看著林見深,眼神復雜,“為我父親,顧長山,也為……我們顧家,在這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您母親的信,您應該已經看過了吧?顧傾城把箱子給您了。”
林見深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顧振華知道母親的信?知道箱子?那么,他也知道密碼是葉挽秋的生日?知道戒指?這個認知讓他心底的寒意更重。顧家內部,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顧傾城和顧振華,到底誰知道的更多?或者,他們各自掌握了不同的碎片?
“你知道信的內容?”林見深不答反問。
“知道一部分。”顧振華沒有隱瞞,“當年您母親聯系顧家,最早見的人是我父親,但具體接手安排您‘消失’和后續事情的,是我。葉伯遠那邊的手續,也是我經手去辦的。所以,我知道您的真實身份,知道林家大火不是意外,也知道我父親和葉伯遠之間的……那個約定。”
“約定?”林見深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顧振華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嘲弄:“一個骯臟的約定。林家倒了,沈家拿了大頭,葉家和我顧家分了剩下的,還要處理掉您這個唯一的、可能帶來變數的‘遺孤’。我父親的意思本來是……”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見深的臉色,才繼續低聲道,“……永絕后患。是葉伯遠,他堅持要留您一命。他說,林家畢竟曾經是‘伙伴’,林正南……也算個人物,不該絕后。而且,留著你,或許將來對制衡沈家,或者應對其他情況,有用。”
制衡沈家。有用的棋子。林見深心底一片冰涼。原來他之所以能活下來,不是因為任何人的仁慈,而是因為葉伯遠在血腥的蛋糕分配后,出于利益考量,留下的一枚“有用”的棋子。多么諷刺。
“我父親被他說動了。或者說,他們彼此都需要一個‘把柄’握在對方手里,以維持那種危險的平衡。所以,才有了那個‘保護’您的計劃。由葉家出面洗白身份,由顧家暗中提供資源和‘關照’。您脖子上的長命鎖,里面的芯片,我父親一直知道。那是懸在我們兩家頭上的劍,也是……拴住您的鏈子。”顧振華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