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大學坐落在城西一片緩坡上,背靠蒼翠山巒,紅磚墻與琉璃瓦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間或有高大的香樟和梧桐探出墻頭,枝葉婆娑。空氣里有草木的清氣,也混雜著遠處食堂隱約飄來的飯菜香和年輕學子們斷續的談笑聲。與老城區的破敗逼仄、史料館的陰冷陳舊相比,這里充滿了鮮活而有序的生機。
但林見深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卻感受不到半分松快。左腿的疼痛經過下午的奔波和緊張,已經轉化為一種持續的、灼熱的鈍痛,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上。冷汗浸濕了額發,貼著皮膚,黏膩冰冷。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慢,微微跛著腳,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不那么異樣。身上的深色衛衣在校園里略顯突兀,但他低垂的帽檐和蒼白的臉色,更像是一個生病或疲憊的學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避開了人流密集的主干道和教學樓區域,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朝著歷史學院所在的僻靜老校區走去。那里樹木更加繁茂,建筑也多是紅磚灰瓦的老樓,墻上爬滿了地錦,顯得幽深寧靜。
沈曼。云城大學歷史系客座教授。研究方向:地方近代史,民間文獻保護。
顧振華資料里的信息很簡略,只有名字、身份和“沈世鈞侄女”這個關鍵標簽。林見深在來時的路上,用手機粗略搜索過,網絡上關于沈曼的信息極少,只有幾條年代久遠的學術會議報道提及,沒有照片,沒有詳細履歷,像一個刻意隱藏在現代信息洪流背后的幽靈。
但那張黑白照片上年輕明媚的笑容,那張與葉挽秋驚人相似的臉,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里。疑問如同藤蔓,瘋狂滋長纏繞。沈曼和葉挽秋是什么關系?僅僅是長相相似?還是有著更深層、更隱秘的血緣聯系?如果真是那樣,葉伯遠知道嗎?葉挽秋自己知道嗎?爺爺留下那枚刻著“0912lx”的戒指,母親信里語焉不詳的嘆息,以及沈曼這個沈家后代、歷史學者偏偏隱居在云城、守著白云史料館這樣一個地方……這一切碎片,是否在指向某個被時光和鮮血掩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必須見到沈曼,必須從她那里得到答案。這或許是解開爺爺“備份”之謎的關鍵,也可能是理解葉家、沈家、林家乃至顧家那盤根錯節關系的另一把鑰匙。
歷史學院是一座獨立的、帶點蘇式風格的三層小樓,掩映在一片高大的水杉林中,更顯幽靜。樓前有一小塊空地,立著幾位歷史名人的半身石像,石像表面已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此時正值下午課間,有零星學生抱著書本進出,但整體氛圍依舊安靜。
林見深走進略顯昏暗的門廳,墻上的指示牌顯示,歷史系的辦公室和教研室大多在二樓。他沒有猶豫,沿著老舊的木質樓梯向上走。樓梯很窄,扶手光滑,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深色木門,門上釘著小小的黃銅名牌。空氣里有粉筆灰、舊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放慢腳步,目光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他看到了那塊比其他牌子看起來更新一些、也更樸素的木牌:“客座教授沈曼”。
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透出燈光。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等了十幾秒,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依舊寂靜無聲。
不在?還是不愿見客?
林見深皺了皺眉。現在是下午,按理說應該是工作時間。他側耳傾聽,門內沒有任何動靜。他試著擰了擰門把手,鎖著的。
難道撲空了?或者沈曼根本就不常來學校?畢竟只是“客座教授”。
他退后一步,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左腿的疼痛讓他額頭滲出更多的冷汗。他需要另想辦法。或許可以問問其他老師,或者去學校人事處打聽?但那樣太容易引人注意。疤女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說不定已經在云城布網。他必須低調。
就在他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時,走廊另一端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抱著幾本書和文件夾的中年女教師走了過來,看到他靠在墻邊,腳步微頓,投來詢問的目光。
“同學,你找誰?”女教師聲音溫和,帶著教師特有的耐心。
“老師好,我找沈曼教授。”林見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普通學生,帶著適當的急切和禮貌,“有點學術上的問題想請教她,之前郵件聯系過,約了今天下午,但敲門沒人應。”
“沈教授啊,”女教師恍然,隨即露出些許歉意,“她今天好像沒來學校。我記得上午還看到她在系里,但下午就沒見著了。可能臨時有事出去了吧。你有她聯系方式嗎?打個電話問問?”
“沒有,我只知道辦公室在這里。”林見深搖頭,臉上適時流露出一點失望,“那您知道沈教授一般什么時候在嗎?或者她除了學校,還有沒有別的常去的地方?比如圖書館、史料館之類的?”他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白云史料館。
女教師想了想:“沈教授比較……特別。她不怎么坐班,來的時間也不固定。除了上課和必要的系務,大部分時間好像都在外面跑,搜集資料什么的。具體常去哪里,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她好像對老城區那邊的民間檔案挺感興趣的,你或許可以去那邊看看?哦,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學校后門那邊有個很小的舊書店,老板以前也是搞歷史的,沈教授偶爾會去那里淘書,跟老板挺熟。你可以去那里問問看,書店叫‘’,挺好找的。”
。又一個可能的地點。
“謝謝老師。”林見深真心實意地道謝。
“不客氣。你要是著急,也可以去系辦問問,看有沒有沈教授的其他聯系方式。不過……”女教師猶豫了一下,壓低了些聲音,“沈教授這個人,性子比較淡,不太喜歡被人打擾。你要是沒什么特別要緊的事,等她來學校再找可能更好。”
性子淡,不喜歡被打擾。這倒是符合一個深居簡出、守護著秘密的歷史學者形象。
“我知道了,謝謝您。”林見深再次道謝,目送女教師抱著書走向另一端的辦公室。
等她走遠,樓道里重新恢復安靜,林見深才緩緩直起身。腿上的疼痛因為剛才短暫的站立和交談而加劇,他額角的冷汗已經滑落。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寫著“沈曼”名字的門,轉身,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下樓梯。
“”。學校后門。
他決定去碰碰運氣。書店人多眼雜,或許比直接闖空門或去系辦打聽更隱蔽。
云城大學的后門外是一條略顯陳舊但生活氣息濃厚的小街,兩旁是各種小吃店、文具店、復印店和零星的小旅館。“”的招牌很不起眼,夾在一家麻辣燙和一家奶茶店中間,門面窄小,玻璃門蒙著一層薄灰,里面光線昏暗。
林見深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書店內部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但塞滿了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勉強過人的狹窄通道。空氣里彌漫著舊書特有的、混合著灰塵、紙張和油墨的味道。一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身材干瘦的老頭正趴在柜臺后打盹,聽到風鈴聲,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買書自己看,找書問價。”老頭嘟囔了一句,又低下頭,似乎打算繼續打盹。
“老板,打擾一下。”林見深走到柜臺前,聲音不大,“我想打聽個人。”
老頭這才又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他,目光在他過于蒼白的臉色和帽檐下年輕但沉靜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打聽誰?”
“沈曼,沈教授。歷史系的客座教授。聽說她常來您這兒。”
老頭的眼神幾不可查地閃動了一下,那點迷糊困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帶著審視的銳利。“沈教授啊……是來過幾次。你找她有事?”他的聲音也清晰了些,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有些學術上的問題想請教,很急。”林見深維持著之前的說辭,同時仔細觀察著老頭的表情。
老頭又看了他幾秒,忽然問道:“年輕人,看你臉色不太好,腿腳也不便,是外地來的吧?找沈教授問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學術問題吧?”
這話問得直接,也暗含試探。林見深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老板好眼力。確實是有些……特別的事情,需要當面向沈教授請教。人命關天。”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老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光芒,像是驚訝,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種深沉的嘆息。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鐘,才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沈教授今天下午沒來。”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卻不再看林見深,而是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過……她有時候會在晚飯后,去江邊的‘望江亭’坐坐,看看落日,吹吹風。那個亭子很老了,沒什么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