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的日子,在消毒水氣味、蒼白光線和規律的送飯時間中,緩慢地爬行。每一分鐘都被拉長,填滿了無聲的等待、混亂的思緒和越來越清晰的、關于自身處境的分析。葉挽秋沒有再見到沈冰,也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送飯的人換成了一個面無表情、始終沉默的中年女人,動作機械,放下托盤就走,從不與她對視,也從不回應她任何試圖的詢問。
這種刻意的隔絕和沉默,反而讓葉挽秋更加確信,沈世昌在“釣魚”,而她是魚餌的一部分。外面的“魚”――無論是林見深的同伙,還是其他關心這件事的人――還沒有咬鉤,或者,咬鉤的動作過于隱蔽,沈世昌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她這個魚餌保持“鮮活”,但又不能太“活躍”。
她強迫自己適應這種被監控的寂靜,將焦慮和恐懼死死壓在心底,轉而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資源和這個狹小的空間上。沈冰的話像種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催生出一個模糊卻越來越強烈的念頭――她不能只是等待。她必須自己尋找線索,尋找機會,哪怕希望渺茫。
她的“調查”,只能從這間囚室開始。
首先,是觀察環境。墻壁是實心的混凝土,刷著普通的白色乳膠漆,敲擊聲沉悶。天花板和地板同樣堅固。唯一的窗戶加了鐵欄,磨砂玻璃無法看透外面,只能大致判斷是白天或黑夜,以及天氣的明暗。衛生間的管道是老舊但完好的鑄鐵管,連接處銹跡斑斑,但沒有松動跡象。抽水馬桶的水箱蓋很重,但里面除了浮球和連桿,沒有其他東西。通風口是固定在墻上的百葉窗式,葉片很窄,無法伸手出去,也看不清外面的情況。唯一的門厚重結實,鎖是暗鎖,從外部開啟。
這個房間,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專門用來囚禁人的保險箱,幾乎沒有物理逃脫的可能。
其次,是觀察“人”。送飯的中年女人是她唯一的接觸者。女人大約五十歲,身材微胖,穿著深藍色的清潔工制服,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戴著一副老花鏡。她每次出現的時間很固定,早、中、晚三次,誤差不超過五分鐘。她走路很輕,放下托盤時動作很穩,從不多看一眼房間內的情況,放下就走,關門,落鎖,腳步聲迅速遠去。她從不說話,對葉挽秋的任何問題或請求(哪怕只是要一卷衛生紙)都置若罔聞,仿佛她只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送飯機器。
葉挽秋試圖從她身上找到任何身份標識,但制服上沒有任何銘牌或標記。她的手很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很干凈,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淡的、已經褪成肉粉色的陳舊疤痕,形狀不規則,像是燙傷或擦傷留下的。
這也許是個線索,也許毫無意義。葉挽秋將這個細節記在心里。
再次,是觀察“規律”。送飯時間,燈光開關時間(房間里沒有主燈開關,燈光似乎是統一控制的,大約早上六點亮,晚上十點滅),甚至送飯女人腳步聲的輕重和節奏。她試圖從中找出任何異常,或者可能利用的間隙。
幾天下來,她發現唯一可能的時間差,是在晚上送完飯后,到燈光熄滅前的大約一個半小時。這段時間里,外面似乎最安靜,連偶爾經過的腳步聲都很少。送飯女人離開后,通常很久都不會再有人靠近這個區域。
但這段時間能做什么?房間是封閉的,她沒有任何工具,連支筆都沒有。
她的“調查”陷入了僵局。困在這方寸之地,面對鐵壁銅墻,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日益焦灼的思考。
沈冰透露的信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片,她不斷地在腦海中拼湊、組合、推翻、再重建。母親蘇婉,沈清,沈曼,葉伯遠,沈世鈞……這些名字背后,到底隱藏著怎樣一段被塵封的往事?母親真的只是偶然像沈清嗎?還是說,這里有什么血緣上的關聯?如果是后者,那她和沈家……
一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沈冰提到,沈曼打聽過她們母女。如果僅僅是容貌相似,沈曼為何要如此關注?除非……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關于母親真正的身世,關于她和沈清,乃至和沈家的關系。
這個猜想太大膽,也太可怕。但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揮之不去。她想起沈冰看著她時那種復雜的、帶著審視和評估的眼神,想起沈冰那句“你長得,很像你母親年輕的時候”。沈冰認識她母親?還是看過照片?沈冰是沈家人,她是否也知曉某些內情?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她身上流著的,可能不僅僅是葉家的血,還有……沈家的血。這個認知讓她胃里一陣翻攪。仇人不僅僅是爺爺葉伯遠,可能還包括她的血脈源頭之一。而林見深……他知道嗎?他是不是也猜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才會在機場那樣決絕地推開她?因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葉家的罪,還有更復雜、更難以啟齒的血緣糾葛?
不,不能繼續想下去。沒有證據的猜測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混亂和痛苦。她必須找到更確切的線索。
線索在哪里?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囚室里,唯一可能的信息源,只有那個送飯的中年女人,和……沈冰偶爾的到來。
她需要和沈冰再次對話。需要有技巧地提問,觀察她的反應,從她的“敷衍”和沉默中,捕捉可能的信息。
機會在沈冰再次出現時來臨。
那是在她被囚禁的第五天下午,送飯女人剛離開不久。門鎖再次傳來轉動聲,葉挽秋的心跳瞬間加速。是沈冰。
沈冰走了進來,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薄風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她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依舊平靜銳利。她沒有關門,就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葉挽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確認她的狀態。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沈冰開口,語氣平淡,“藥按時吃了嗎?”
葉挽秋坐在床沿,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她在觀察沈冰。沈冰的疲憊是真實的,但似乎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消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夾的邊緣,這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她內心的某種不平靜。
“有……他的消息了嗎?”葉挽秋試探著問,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強忍擔憂。
沈冰的指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偽裝。“還在搜。”她簡短地回答,沒有透露更多。
“江邊……范圍很大吧?”葉挽秋繼續問,語氣里帶上一點茫然和無助,“那么多天了,如果……如果還找不到,是不是……”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冰沉默了幾秒,才道:“沒有消息,有時候就是最好的消息。”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蒼白的安慰,但葉挽秋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沈冰在暗示什么?林見深可能真的還活著,而且藏得很好,連沈家的人都找不到?
“是嗎……”葉挽秋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做出一個彷徨不安的姿態,“那……沈先生那邊,是不是很著急?我……我是不是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她開始將話題引向沈世昌,試圖從沈冰對沈世昌的態度中捕捉信息。
沈冰的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近乎譏誚的弧度。“沈先生自有安排。”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語氣里那絲細微的冷淡,還是被葉挽秋捕捉到了。沈冰對沈世昌,似乎并非全然的敬畏或忠誠。
“我……我母親的事情,”葉挽秋忽然抬起頭,直視著沈冰,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勇氣,“你那天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母親她……和沈家那位沈清,真的只是長得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