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葉挽秋才緩緩地,用那依舊帶著濃重鼻音、卻努力維持平穩的聲音,低聲說道:“不管你怎么說……不管是不是‘與我無關’……今晚,謝謝你。”
謝謝你,在沈清歌撲過來時,拉住了我。
謝謝你,替我擋下了那三杯烈酒。
謝謝你,在沈冰要扼殺沈清歌時,阻止了她(盡管動機復雜)。
謝謝你,在舞池中央,握住了我的手,給了我那微弱卻堅定的支撐。
謝謝你,在所有人都可能將我視為棄子或棋子時,用你傷痕累累的身體,擋在了我身前。
這聲“謝謝”,很輕,很微弱,在淅瀝的雨聲中,幾乎聽不真切。但它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見深那平靜無波、仿佛已經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幾不可查的、細微的漣漪。
林見深那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視線,重新落在了葉挽秋的臉上。
她臉上的淚痕未干,眼眶和鼻尖都哭得通紅,嘴唇因為用力咬過而顯得有些腫脹,頭發也因為之前的混亂和緊張而略顯凌亂,幾縷碎發粘在濕漉漉的臉頰和頸側。她的樣子,狼狽,脆弱,帶著未散盡的驚懼和委屈,但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卻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里面清晰地倒映著他的影子,和一種不容錯辨的、純粹的、近乎固執的……感激。
那目光,干凈,直接,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算計,只是最單純、也最沉重的“謝謝”。
林見深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里清晰的、狼狽的自己,看著那份沉重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感激,他那冰冷平靜的面具,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他的嘴唇,幾不可查地,抿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般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么極其復雜的情緒,飛快地掠過――掙扎,茫然,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狼狽,以及……更深沉的、仿佛被觸動了的疲憊。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話,哽在了喉嚨里,最終,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重新靠回了沙發背,將自己更深地陷入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仿佛要用黑暗,將自己徹底包裹,隔絕開那雙過于明亮、也過于沉重的眼睛。
但他那原本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左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指尖,輕輕觸碰到了左手手背上那道猙獰的擦傷,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
那刺痛,清晰地提醒著他,今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那些酒,那些血,那些冰冷的算計,那些生澀的舞步,那些無聲的對視,以及此刻,這聲在雨夜中,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的……
“謝謝你。”
葉挽秋看著他又一次閉上眼,將自己重新封閉回那層堅硬的、冰冷的殼里,心中那剛剛因為說出“謝謝”而稍稍平復的情緒,再次翻涌起來,帶著更深的酸澀和無力。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重新在地板上坐了下來,雙臂環抱住自己,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卻依舊無法從他那蒼白疲憊、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的身影上移開。
她知道,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有些感激,放在心里,比說出來更重。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連綿不絕。遠處的天際,依舊是一片沉沉的、化不開的墨黑,看不到一絲黎明的曙光。
夜,還很長。
在這漫長而冰冷的雨夜里,在這間昏暗寂靜的“囚籠”中,一個重傷的少年,在痛苦和疲憊中沉默地煎熬;一個滿心歉疚和茫然的少女,在無聲的陪伴和守護中,咀嚼著那句未能得到回應的“謝謝”,和心底那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的悸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久到葉挽秋靠著冰冷的墻壁,幾乎要昏睡過去。久到窗外的雨聲,似乎真的漸漸停歇,只剩下屋檐積水滴落的、零星的嘀嗒聲。
沙發上,一直閉目忍耐的林見深,呼吸似乎終于變得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沉重,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紊亂而痛苦。他額頭的冷汗,似乎也少了許多。那只受傷的右手,被他以一種別扭的姿勢固定著,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也不再劇烈顫抖。
他似乎……終于扛過了最痛苦的那一波,陷入了短暫的、不安穩的沉睡(或者說昏迷)。
葉挽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忍著不適,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摸了摸他額頭上的毛巾。毛巾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她取下毛巾,走到廚房,用冷水重新浸濕,擰得半干,再次走回來,輕輕地,敷在他的額頭上。
這一次,林見深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也似乎松動了一絲縫隙。
葉挽秋靜靜地看著他沉睡(昏迷)中,依舊顯得冰冷而緊繃的側臉,心中那復雜的情緒,如同窗外漸漸停歇的雨水,沉淀下來,化作一片深沉而寂靜的湖泊。
她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們的,或許是沈冰送來的藥物,或許是沈世昌新的指令,或許是更多的陰謀、算計和未知的危險。
但此刻,在這個漫長雨夜即將過去的時刻,在這個昏暗寂靜的客廳里,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守護,和那句未能得到回應、卻已然沉入心底的――
謝謝你。
天色,似乎隱隱有了一絲灰白的跡象。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深沉。
就在這時,客廳通往陽臺的那扇老舊玻璃門,忽然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響。
葉挽秋悚然一驚,猛地轉過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陽臺的門,原本是從里面鎖著的。但現在,鎖舌輕輕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黎明前夕,顯得格外清晰,格外……詭異。
是風?還是……
她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凍結。
借著窗外越來越清晰的灰白天光,她看到,陽臺玻璃門外,那道厚重的、遮光效果并不好的老舊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
然后,一只蒼白、枯瘦、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緩緩地,無聲地,掀開了窗簾的一角。
啞姑那張布滿褶皺、面無表情的臉,出現在了窗簾后面,在昏暗的天光映襯下,如同一張僵硬的面具。她的眼睛,渾濁,空洞,沒有任何情緒,就那么直勾勾地,隔著玻璃門,看向了客廳里的葉挽秋,和她身后沙發上,似乎陷入沉睡的林見深。
葉挽秋的呼吸,驟然停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