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字,平靜,清晰,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從剛剛那一絲微弱的暖意中,驟然拖回了冰冷的現實。走?走去哪里?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能走去哪里?沈冰會允許嗎?沈世昌會怎么想?
“你……你現在這個樣子,怎么走?”葉挽秋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擔憂,而微微發緊,“你的腿……還有你的手……”
“死不了。”林見深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決絕,“留在這里,對你,對我,都沒好處。”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了更遙遠的、她無法觸及的某個地方,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漠然:“沈世昌讓我‘暫住’,是警告,也是試探。試探我的底線,也試探……你的反應。現在,試探結束了。我該回到我該待的地方去。”
該待的地方?是哪里?是那個隱藏在圖書館深處、堆滿雜物和秘密的小房間?還是別的、更加危險、更加不為人知的角落?
葉挽秋看著他平靜無波、卻寫滿了疏離和決絕的臉,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沈世昌每一步棋,都不會是無的放矢。讓林見深“暫住”在這里,絕不僅僅是出于“好意”或“方便”。這是一種無形的捆綁,也是一種更加嚴密的監控。林見深選擇離開,是在用行動,向沈世昌表明他的態度――他不會輕易被掌控,也不會因為暫時的“庇護”(或者說囚禁),而改變自己的立場和計劃。
同時,也是在用這種方式,將她從這更加復雜危險的漩渦中心,稍稍推開一點距離?盡管這“推開”,可能同樣帶著冰冷的算計和自保的意味。
“那……你的傷……”葉挽秋的聲音,干澀而無力。
“藥,我帶走。”林見深的目光,掃過矮幾上剩下的藥品,語氣依舊平淡,“沈冰那邊,我自有交代。”
他不再多,用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撐著沙發扶手,試圖再次站起身。這一次,有了止痛藥和食物的支撐,他的動作比剛才稍微利落了一些,但左腿的劇痛,顯然并未消失,在他試圖將重量轉移到左腿時,身體還是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額角也再次滲出了冷汗。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右手手肘(受傷的右手被他小心地護在身側)和左手,共同支撐著身體,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從沙發上“拔”了起來。
葉挽秋的心,隨著他每一個艱難的動作,而緊緊揪起。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她想起了他剛才的疏離,想起了那句“不必”。
林見深似乎沒有看到她的動作,他只是全神貫注地,與自己的身體和疼痛做著斗爭。當他終于完全站直,盡管身形依舊不穩,左腿微微彎曲,無法完全受力,但至少,是站著了。他微微喘息著,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但他沒有停留,只是用那雙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葉挽秋,然后,便轉過身,用極其緩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步伐,朝著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絕。深灰色的衣衫,襯著他蒼白的膚色和微微踉蹌的步伐,像一幅移動的、充滿了無聲疼痛與倔強的剪影。
葉挽秋僵在原地,看著他一瘸一拐、卻異常堅定地走向門口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混雜著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涼的悸動,瞬間淹沒了她。
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也沒有資格,沒有立場去留他。
他們之間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注定充滿了距離、秘密和無法逾越的鴻溝。昨夜那短暫的、被迫的相互依靠,如同暴風雨中兩只飄搖的孤舟,在驚濤駭浪中短暫地靠在了一起,但風雨稍歇,便不得不各自散開,繼續獨自面對未知的航程和更加兇險的暗流。
林見深的手,握住了冰冷粗糙的門把手。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沙啞低沉、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的聲音,緩緩說道:
“自己小心。沈清歌的話……別全信,但也……別不當回事。”
又是關于沈清歌的警告。和昨晚在沙發上,他說過的話幾乎一樣。他在提醒她,沈清歌那些瘋狂的指控背后,可能隱藏著部分真相,但也可能充滿了誤導和陷阱。他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隱晦的方式,試圖給她一點……提示?或者說,保護?
葉挽秋的喉嚨,哽得發痛。她用力點了點頭,盡管知道他背對著她,看不見。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字音:“你……你也小心。”
林見深沒有再回應。他只是用力,擰開了門鎖。
“咔噠。”
門,被拉開了。清晨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刺眼的光線,和外面樓道里陳腐潮濕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
林見深的身影,沒有任何猶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踏出了門外,踏入了那片明亮而冰冷的光暈之中。
然后,他反手,輕輕地帶上了門。
“砰。”
一聲輕微的、沉悶的聲響。不重,卻像是一道沉重的閘門,在她身后緩緩落下,將她與門外那個傷痕累累、孤獨前行的少年,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客廳里,瞬間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窗外越來越喧囂的市聲,和空氣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白粥的淡淡香氣,藥品的冰冷氣味,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名為“離別”與“未知”的凝滯。
葉挽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漆皮剝落的舊防盜門。仿佛還能看到,門后,那個蒼白挺直、一瘸一拐、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樓道昏暗光線中的背影。
她的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灌滿了冰冷刺骨的風。
歸途靜謐。
他的歸途,是獨自一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向另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囚籠”或戰場。
而她的歸途,是留在這間名為“公寓”、實為囚籠的房間里,繼續面對啞姑沉默的監視,沈冰冰冷的指令,沈世昌深不可測的算計,以及心底那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的,關于身世、關于秘密、關于……他的悸動與恐懼。
晨光,透過窗戶,毫無溫度地灑落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她蒼白臉上,那未干的淚痕,和眼中,那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與決絕交織的復雜光芒。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屬于他們的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