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冰冷,透過單薄的衣料,滲入骨髓。葉挽秋蜷縮在電腦桌下那片狹窄、冰冷、落滿灰塵的陰影里,背脊抵著同樣冰冷堅硬的桌腿,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從那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絕望中,汲取一點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支撐。
簽名筆滾落在地板上,發(fā)出空洞的“嗒”的一聲輕響,又滾了半圈,最終停在一小片水漬旁――那是之前從她發(fā)梢滴落的雨水,尚未完全干涸,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窗外灰白天空冰冷的光。
葉挽秋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不遠(yuǎn)處,那幾頁被她攥得皺皺巴巴、邊角破損、墨跡暈開的《婚約公告(草案)》上。那三個力透紙背、歪歪扭扭的、她的名字――“葉挽秋”,此刻看起來如此陌生,如此刺眼,像是某種屈辱的烙印,又像是親手為自己刻下的、無法掙脫的枷鎖印記。
她簽了。在沈世昌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資本威脅和關(guān)于父親下落那模糊卻致命的暗示下,在葉氏股價那令人絕望的、垂直墜落的綠色曲線面前,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將自己最后一點可憐的、名為“自主”的東西,親手交了出去,換來的,不過是一份看似華麗、實則冰冷沉重的、名為“婚約”的賣身契。
結(jié)束了。不,或許,是剛剛開始。一場更加漫長、更加黑暗、更加身不由己的噩夢的開始。
窗外,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厚重的鉛灰色云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仿佛隨時會再次傾瀉下冰冷的雨水,或是別的、更加沉重的東西。遠(yuǎn)處隱約傳來城市運(yùn)轉(zhuǎn)的、沉悶的轟鳴,車流聲,人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玻璃,模糊不清,遙遠(yuǎn)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電腦屏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已經(jīng)自動進(jìn)入了休眠狀態(tài),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倒映著她此刻蒼白麻木、了無生氣的臉。但她無需再看,那根代表著葉氏最后價值的、不斷向下延伸的綠色死亡曲線,已經(jīng)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刻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烙印在她的腦海里,伴隨著每一次心跳,帶來尖銳的、恥辱的疼痛。
葉氏的股價……父親……那龐大的、足以將她和她殘存的一切徹底壓垮的債務(wù)……還有那些持有葉氏股票、此刻恐怕已經(jīng)因為開盤的暴跌而血本無歸、恐慌咒罵的、陌生的、無辜的、或者也并不那么無辜的人們……
一切,都因為她簽下的那個名字,而變得更加混亂,更加絕望,卻也……似乎被強(qiáng)行納入了某種冰冷而既定的軌道。沈世昌的軌道。
他會履行“承諾”嗎?用這份婚約,暫時穩(wěn)住輿論,然后……象征性地、施舍般地,給葉氏一口續(xù)命的、摻著毒藥的空氣?還是說,這僅僅是一個開始,一個將她徹底掌控、然后榨干最后一點利用價值(比如那個神秘的、關(guān)于“巽下斷坤上連”和林家的秘密?)的、漫長而殘酷的過程的第一步?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覺得累,一種從靈魂深處彌漫開來的、徹骨的疲憊和麻木。仿佛所有的情緒,憤怒,恐懼,屈辱,悲傷,都在剛才那簽字的一瞬間,被徹底抽空,只留下一具被寒冷和絕望浸透的、空蕩蕩的軀殼。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哭。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澀刺痛,和心底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荒蕪。
就這樣吧。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jìn)并攏的膝蓋,像一只在暴風(fēng)雨中折斷了翅膀、只能縮在角落等死的小獸。外面的世界,是風(fēng),是雨,是沈世昌的翻云覆雨,是記者的長槍短炮,是流蜚語,是葉氏那根不斷下墜的、綠色的、代表死亡和恥辱的線……都離她遠(yuǎn)一些吧,再遠(yuǎn)一些,讓她能在這片冰冷的、骯臟的、但至少暫時安全的黑暗角落里,多待哪怕一秒鐘,多呼吸一口,這充斥著灰塵和霉味、但至少“屬于”她(如果這空蕩蕩的、被白布蒙蓋的、被債務(wù)和流圍困的房子還能算“屬于”她的話)的、污濁的空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jì)。時間,在這種極致的絕望和麻木中,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
“滴――”
一聲短促、刺耳、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的提示音,突然從她手邊、地板上那部被她遺忘了的、靜音了但還亮著屏幕(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否關(guān)掉了它)的舊手機(jī)里,傳了出來。
是……手機(jī)沒電的提示?還是什么軟件的推送?她不知道,也根本不想去管。那聲音,像是一根細(xì)小的、冰冷的針,刺破了她用麻木和黑暗構(gòu)建的、脆弱的保護(hù)殼,將外界的、她不想面對的信息,再次強(qiáng)行塞了進(jìn)來。
葉挽秋沒有動,只是將頭埋得更深,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聲音,和它可能代表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但那“滴”聲,只響了一下,就再沒響起。死寂,重新降臨,但比之前,多了一絲被驚擾過后的、更令人不安的凝滯。
她蜷縮著,像一尊被冰封的、了無生氣的雕像,在黑暗和寒冷中,等待著,那遲早會來的、更猛烈的、或更緩慢的、但終將徹底將她吞沒的,暴風(fēng)雨的再次降臨。
或許是那“滴”聲的余韻,或許是身體在極度的麻木中,對“時間”和“變化”本能的、微弱的感知,她無意識地,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下那部被遺落在地板上的、靜音但亮著屏的舊手機(jī)。
手機(jī)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內(nèi),像是一小撮將熄未熄的、幽藍(lán)的鬼火,映照出地板上那點水漬的、不祥的、微弱的反光。
葉挽秋的目光,在那片幽藍(lán)的微光上,停留了或許只有零點一秒。然后,她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將臉埋進(jìn)膝蓋。不要看。不要聽。不要想。就這樣,沉下去,沉入這片冰冷的、黑暗的、暫時安全的虛無里……
然而,大腦,這個最不聽話的器官,卻在她試圖關(guān)閉所有感官、沉入黑暗的指令下,背叛了她。
那“滴”的一聲,似乎觸發(fā)了某個被遺忘的、關(guān)于“緊急新聞推送”之類的設(shè)置。雖然手機(jī)靜音,但屏幕卻亮了起來,上面似乎滾動過一行……字?
是什么字?
葉挽秋不想知道。但大腦,卻像一臺不受控制的、壞掉的放映機(jī),固執(zhí)地將剛才那驚鴻一瞥的、模糊的影像,從記憶的碎片中提取出來,放大,試圖辨認(rèn)……
她似乎看到……紅色的……數(shù)字?
紅色?
不,一定是看錯了。葉氏的股價,是綠色的,是下跌,是絕望。紅色,那是上漲,是狂喜,是和她此刻境遇截然相反的、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一定是眼花了,是大腦在極度疲憊和絕望下產(chǎn)生的幻覺。
但……那個模糊的影像,卻如同跗骨之蛆,頑固地停留在她的意識邊緣,不肯散去。紅色……還有……“葉氏”?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葉挽秋猛地抬起頭,動作因為僵硬和冰冷而顯得有些滯澀。她死死地盯住地板上那部手機(jī),屏幕依舊亮著,幽藍(lán)的光,映著她蒼白如鬼的臉。
去拿起來。看看。也許是別的新聞。也許是別的股票。也許是……別的什么。
一個微弱、但異常執(zhí)拗的聲音,在她心底的荒原上,如同火星般,掙扎著閃爍了一下。
不。不要看??戳酥粫^望。只會再次被現(xiàn)實冰冷地、無情地扇一巴掌。
但那個關(guān)于“紅色”和“葉氏”的模糊影像,卻像是一個有毒的誘惑,一個潘多拉的魔盒,誘惑著她,驅(qū)使著她,去打開,去證實,那到底是絕望中產(chǎn)生的幻覺,還是……更加詭異、更加不可思議的、現(xiàn)實。
最終,是那深入骨髓的、對“未知”的恐懼(哪怕那未知可能帶來更深的絕望),壓倒了對“已知絕望”的麻木。她顫抖著,伸出了冰冷僵硬、仿佛不屬于自己的手,指尖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著,終于,觸碰到了那同樣冰冷的手機(jī)外殼。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咬著牙,用盡力氣,握住了手機(jī),將它拿到眼前。
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刺眼。她瞇起眼睛,適應(yīng)了幾秒,才將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是一條剛剛彈出的、財經(jīng)新聞app的推送。因為手機(jī)設(shè)置了靜音,所以只有提示音和屏幕亮起。推送的標(biāo)題,用加粗的、醒目的、刺眼的紅色字體寫著:
突發(fā)!葉氏集團(tuán)(ysjt)盤中異動!神秘資金入場,直線拉升,封死漲停板!
紅色。漲停板。
這兩個詞,像兩道灼熱的、帶著荒謬感的閃電,狠狠劈中了葉挽秋因為絕望而近乎停滯的思維!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驟然收縮!握著手機(jī)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咯咯作響,幾乎要將那冰冷的塑料外殼捏碎!
漲停板?葉氏?剛剛還在垂直暴跌、跌幅超過20%、眼看就要跌入無底深淵的葉氏股價,漲停了?!而且是“直線拉升”,“封死漲停板”?!
這怎么可能?!這絕不可能!一定是推送錯了!是系統(tǒng)bug!是她的幻覺!是她在絕望之下產(chǎn)生的、可笑的精神錯亂!
葉挽秋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失控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疼痛和眩暈。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shù)?、轟鳴般的巨響!她手忙腳亂地,幾乎是撲到了那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前,手指顫抖得幾乎無法控制鼠標(biāo),點擊了好幾次,才重新點亮了休眠的屏幕。
屏幕亮起,依舊是那個她之前打開的股票行情頁面。但此刻,頁面上的景象,卻讓她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那根之前如同通往地獄的、筆直向下的、令人絕望的綠色直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近乎垂直向上的、陡峭得如同懸崖峭壁般的、刺目的、鮮紅色的直線!如同一條憤怒的、浴血重生的狂龍,以雷霆萬鈞之勢,從深不見底的綠色深淵,一路逆勢狂飆,直沖而上!
股價數(shù)字,在她眼前瘋狂跳動,但那跳動的方式,與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下跌截然不同!是向上!是紅色的、代表著上漲的數(shù)字,在以驚人的速度,瘋狂刷新著!
-20%!-15%!-10%!-5%!0%!+5%!+10%!
就在葉挽秋目瞪口呆、幾乎無法呼吸的注視下,葉氏集團(tuán)(ysjt)的股價,如同坐上了火箭,不,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大的、無可抗拒的手,從懸崖底部,硬生生、以蠻橫無比的姿態(tài),一把撈起,然后狠狠向上拋去!僅僅用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就從下跌超過20%,一路狂飆,直接沖到了……漲停板!
a股市場,普通股票單日漲跌幅限制為10%。而此刻,葉氏集團(tuán)的股價,穩(wěn)穩(wěn)地、死死地,釘在了那代表著漲停板的、醒目的紅色數(shù)字上!旁邊,是同樣醒目的、表示“漲停封單”的巨大數(shù)字――那是堆積在漲停價位、等待買入、但幾乎不可能成交的巨額買單,像一道堅固的、不可逾越的堤壩,將股價牢牢鎖定在漲停板,封得死死的,連一絲縫隙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