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究沒有立刻落下。厚重的鉛灰色云層如同浸滿了水的臟棉絮,低低地壓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幕墻之上,將正午的天光過濾成一片陰沉慘淡的、了無生氣的灰白。城市在下方無聲地延展,車流如緩慢蠕動的金屬甲蟲,行人是模糊移動的灰點,一切都被這層灰白濾去了色彩和溫度,只剩下冰冷精確的幾何輪廓,和一種沉悶的、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沈氏集團總部,位于cbd核心區的摩天大樓頂層,巨大的環形落地窗前。深灰色的防眩光玻璃,將窗外那片死氣沉沉的天空,切割成一塊塊冰冷而昂貴的畫幅。室內,恒溫恒濕的中央空調系統,無聲地送出適宜的氣流,空氣里彌漫著頂級雪茄淡淡的、醇厚的焦香,混合著昂貴皮革、實木家具以及某種難以喻的、屬于權力和金錢的、冰冷而疏離的氣息。
這里,是沈氏集團核心決策層――董事會――舉行臨時緊急會議的地方。與外界的濕冷陰沉截然不同,室內光線柔和而明亮,溫度恒定在人體最舒適的二十攝氏度。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光可鑒人,倒映著頭頂璀璨卻不刺眼的水晶吊燈光芒,也倒映著圍坐在桌邊的、一張張或志得意滿、或沉穩內斂、或精于算計的面孔。
氣氛,與葉挽秋蜷縮在冰冷地板上的那個破敗客廳,截然不同。這里沒有絕望,沒有冰冷的雨水,沒有令人窒息的沉默。有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不迫的、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和興奮的松弛。
“……所以說,老劉那邊,開盤前十五分鐘,最后那波恐慌盤,吃進了多少?”坐在上首左側、一個略微發福、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骨瓷杯里的頂級明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氤氳。他是沈氏集團分管資本運作的副總裁,沈世昌的堂弟,沈宏。此刻,他臉上帶著一種獵人欣賞陷阱中獵物掙扎般的、饒有興味的笑容。
坐在他對面,一個瘦削精干、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手指在面前打開的筆記本電腦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調出一組數據,語氣平淡無波,卻難掩一絲自得:“最后三分鐘,集中拋單總計四千三百多萬股,均價在跌停板上方百分之二左右浮動。我們通過七個離岸賬戶和三家關聯資管計劃,照單全收,耗資不到兩個億。算上之前打壓吸籌的成本,綜合持倉成本,比我們最初的預估,低了至少十五個百分點。”
“漂亮!”沈宏撫掌輕笑,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微微瞇起,閃爍著精明而冷酷的光芒,“葉文遠那老小子,當年何等風光,跟我們沈氏叫板的勁頭哪去了?嘿,他要是知道他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家業,最后被我們用這點零頭就吃了大半,棺材板怕是要壓不住嘍!”
他話音落下,會議桌旁響起一陣低低的、心照不宣的輕笑。那笑聲并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屬于勝利者和掠奪者的愉悅與嘲諷。仿佛他們談論的,不是一家曾經顯赫一時、如今瀕臨破產的上市公司,不是無數股民可能因此血本無歸的身家,而只是一場有趣的、籌碼豐厚的牌局,一次干凈利落的資本狩獵。
“葉氏那堆爛攤子,債務窟窿大得能吞下一艘航母,要不是世昌哥高瞻遠矚,看到那幾塊地皮和碼頭的老舊產權還有點騰挪價值,誰愿意接這個燙手山芋?”另一個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穿著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裝的中年男人接口道,他是沈氏的獨立董事之一,也是沈世昌早年生意上的伙伴,姓周。他彈了彈雪茄的煙灰,語氣輕松,“不過,世昌這手‘英雄救美’玩得漂亮啊。既得了實惠,又全了名聲,還順帶……嗯?”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拖長了語調,目光曖昧地掃過坐在上首正中、一直沉默不語的沈世昌,又飛快地瞟了一眼坐在沈世昌左手邊、臉色冰冷、從會議開始就一不發的沈冰,臉上露出一種男人之間都懂的、略帶猥瑣的笑意。
沈冰今天依舊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冷艷卻略顯蒼白的臉龐。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出一絲疲憊,而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混合著焦躁與陰郁的低氣壓,比平時更甚。聽到周董那意有所指的調侃,她捏著鋼筆的、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只是將目光死死地釘在面前空白的記事本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極其吸引她的東西。
“周董說笑了。”沈世昌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讓會議室里那略帶戲謔的輕松氣氛為之一肅。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的紐扣隨意地敞開著,比起平時一絲不茍的威嚴,多了幾分隨性,卻也透著一種更加深沉難測的氣度。他手里把玩著一支沒有點燃的、泛著烏木光澤的雪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沈宏調出的、顯示著葉氏股價那根驚心動魄的v型反轉曲線的屏幕上。
“葉氏的問題,根子在管理和債務上。我們介入,是商業行為,是為了沈氏未來的戰略布局。”沈世昌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至于其他……”他頓了頓,雪茄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都是附帶。葉家那個丫頭,年輕,不懂事,最近卷進些無謂的是非。既然有父輩的舊約在,沈家出面,給個名分,庇護一二,也是應該的。也能讓外面那些捕風捉影的嘴巴,消停一點。”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一場血淋淋的資本吞并,粉飾成“戰略布局”和“商業行為”;將那場針對葉挽秋個人的、冷酷無情的輿論風暴和婚約逼迫,美化成“履行舊約”、“給予庇護”、“平息流”。既彰顯了沈氏的“實力”與“擔當”,又巧妙地將自己摘了出來,仿佛一切,都只是順勢而為,合情合理。
“是是是,世昌說得對。”沈宏連忙笑著附和,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沒有人會去戳穿這層虛偽的窗戶紙。在座的都是人精,誰不知道葉氏那點“騰挪價值”,遠不值得沈世昌如此大動干戈?誰又看不出,那份突如其來的“婚約公告”,與其說是“履行舊約”,不如說是一道將葉挽秋和葉氏剩余價值牢牢綁在沈氏戰車上的、最有效的枷鎖?但看破不說破,是這里的游戲規則。沈世昌給出了一個體面的說法,大家就順著這個體面往下演。
“不過,世昌啊,”一直沉默的沈冰,突然冷冷地開口,聲音像冰碴子劃過玻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尖銳,“葉氏那堆爛賬,還有葉文遠留下的那些不明不白的窟窿,你真打算全兜下來?董事會這邊,雖然大家支持你的決定,但該做的風險管控,還是要做。別到時候,肉沒吃到幾口,惹了一身腥。”
她的目光,終于從記事本上移開,直直地看向沈世昌,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強行壓抑的怒火。她指的是昨晚“聽雨軒”的事,指的是葉挽秋,更指的是那個讓她吃了暗虧、至今下落不明的林見深。在她看來,沈世昌如此大張旗鼓地“庇護”葉挽秋,甚至不惜動用集團資源為葉氏托盤,不僅僅是為了利益,更是一種對她的警告和壓制,是沈世昌在明確告訴她,葉挽秋這枚“鑰匙”,在他徹底弄清楚價值并掌控之前,誰也不能動,包括她沈冰。
會議桌旁的氣氛,因為沈冰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明顯火藥味的質問,而微微一凝。幾個董事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明智地選擇了閉口不,低頭喝茶的喝茶,看文件的看文件。沈家兄妹之間的暗流洶涌,他們心知肚明,誰也不愿意輕易趟這渾水。
沈世昌把玩雪茄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抬起眼,迎向沈冰冰冷的目光,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半分。
“風險管控,是自然。”沈世昌的聲音,依舊平穩,不疾不徐,“葉氏的債務,會進行剝離和重組,優質的資產和產權,會逐步注入新的項目。至于那些‘不明不白’的窟窿……”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桌旁的眾人,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沈氏的法務和審計團隊,不是吃干飯的。該查的,會查清楚。該撇清的,也會撇清。最終留下來的,只會是干凈的、有價值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