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既是說給沈冰聽,也是說給在座的董事們聽。意思是,葉氏的爛賬,沈氏不會全背,只會挑肥揀瘦,拿走有價值的部分,剩下的爛攤子,自然會有人(比如那些追債的、或者葉文遠留下的隱患)去承擔。而這個過程,沈氏會做得“合法合規”,“干凈漂亮”。
“至于其他的,”沈世昌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雪茄,語氣里那絲溫和的笑意淡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沈冰,你最近也累了。‘聽雨軒’的事,還有清歌那邊,都需要你多費心。集團的事,尤其是葉氏這邊,我自有分寸。你,做好你分內的事就行。”
這話,已經帶上了明確的警告意味。讓沈冰不要再插手葉氏和葉挽秋的事,更不要對昨晚“聽雨軒”的后續(尤其是對林見深的處置)再有什么動作,專心去“照顧”(或者說控制)好精神出了問題的沈清歌。
沈冰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連鮮紅的嘴唇似乎都失去了些許血色。她死死地瞪著沈世昌,胸口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但最終,在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注視下,她所有的怒火和不滿,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的鐵壁,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化為更深的陰郁和冰冷,沉淀在她眼底。
她猛地垂下眼簾,不再看沈世昌,也不再說話,只是握著鋼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更加發白,鮮紅的蔻丹幾乎要掐進自己的掌心。
沈世昌似乎沒有看到沈冰的失態,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將手中把玩了許久的雪茄,輕輕放在面前光可鑒人的紅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好了,葉氏的事,暫時就這樣。”沈世昌環視了一圈,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平穩,“法務部和公關部,按照既定方案推進。公告要發得漂亮,輿論要引導好。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利于沈氏、或者不利于……‘合作’的論出現。”
“是,沈董。”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立刻點頭應下。
“另外,”沈世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坐在角落、一直默不作聲記錄著會議紀要的年輕秘書,“學校那邊,聯系好了嗎?”
年輕秘書立刻抬起頭,恭敬地回答:“已經聯系過了,沈董。校方表示理解,會處理好學生之間的流蜚語,保證葉小姐……的正常學習環境。周一,葉小姐可以照常返校。”
“嗯。”沈世昌淡淡地應了一聲,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拿起那支烏木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光滑的茄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鉛灰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天空,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靜。
會議桌旁,眾人識趣地不再談論葉氏和葉挽秋,話題轉向了集團其他幾個正在推進的重大項目。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而“務實”起來,時不時響起低低的笑聲和討論聲。那笑聲,是志得意滿的,是運籌帷幄的,是分享著勝利果實和未來藍圖的。與窗外陰沉的天空,與城市另一端那個蜷縮在冰冷地板上、簽下了賣身契的少女的絕望,形成了如此殘酷而諷刺的對比。
沈冰依舊沉默地坐在那里,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只有偶爾,當話題無意中掠過“婚約”、“葉家”等字眼時,她眼底才會飛快地掠過一絲壓抑不住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和焦躁。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昂貴的鋼筆,筆尖在空白的記事本上,劃下一道道凌亂而深刻的、毫無意義的痕跡,如同她此刻內心翻騰的、無處宣泄的毒火。
沈世昌則平靜地聽著眾人的討論,偶爾簡短地發表一兩點意見,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引導著會議的走向。他依舊是那個掌控一切的沈氏帝王,冷靜,理智,深不可測。仿佛剛才那場針對葉氏的、冷酷而精準的資本狙擊,以及那份將一個小姑娘一生都算計進去的婚約,于他而,都不過是棋盤上一次微不足道的落子,是龐大商業帝國運轉中,一個順理成章的小小環節。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似乎又壓低了一些。空氣悶得令人窒息。
一場新的、或許更加猛烈、更加冰冷的雨,正在云層之上,無聲地積聚。
而在城市另一端,那棟破敗的、被白布和灰塵覆蓋的房子里,葉挽秋依舊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機屏幕早已因為電量耗盡而徹底熄滅,旁邊那份《婚約公告》,在窗外透進來的、越來越暗淡的天光下,靜靜地躺在那里。紙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墨跡已干,像三個小小的、沉默的、卻無比沉重的黑色墓碑,矗立在她被徹底出賣的人生荒原之上。
遠處,隱約傳來沈氏集團大廈方向,那隔音良好的會議室里,低低的、屬于勝利者和掌控者的、從容而愉悅的笑聲。但那笑聲,穿不透厚重的玻璃幕墻,更傳不到這冰冷死寂的角落。
只有窗外,那越壓越低、仿佛觸手可及的、鉛灰色的、飽含著冰冷雨水的烏云,沉默地籠罩著一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