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那冰冷而污濁的空氣,帶著教室里特有的粉筆灰、紙張、以及無數種香水混合的味道,涌入肺部,帶來一陣細微的、想要咳嗽的沖動。她強行將那沖動壓了下去,然后,用力,推開了教室的門。
“吱呀――”
老舊的門軸發出輕微的、有些刺耳的聲響。這聲音并不大,但在那一刻,卻像是一把生銹的鈍刀,突兀地劃破了教室里的喧囂。
瞬間,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聲音――談笑聲,打鬧聲,書本翻動聲――都在剎那間,戛然而止。
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從教室的各個角落,投射過來,聚焦在門口那個渾身濕漉漉、臉色蒼白如紙、穿著一身與這間處處彰顯著“精英”與“昂貴”的教室格格不入的舊衣服的少女身上。
那些目光,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毫不掩飾的震驚和錯愕,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有早有預料、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的興奮。有鄙夷的、不屑的、仿佛看到臟東西般的嫌惡。有好奇的、探究的、如同打量實驗室里新奇標本般的審視。也有少數幾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同情、或許是擔憂、但最終都化為沉默和回避的復雜情緒。
空氣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窗外細密的雨絲,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而冰冷的沙沙聲,襯得教室里的死寂,更加壓抑,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葉挽秋站在門口,身體僵硬得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冰冷的石膏像。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般黏在她的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在她早已傷痕累累的自尊上,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但那熱度,不是因為害羞或窘迫,而是一種近乎恥辱的、火燒火燎的刺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冰涼,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擂動著,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缺氧般的眩暈。
她垂下眼簾,避開那些如同探照燈般令人無處遁形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濕、留下深色水漬的、光潔的深色木地板。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般的響聲,能感覺到冷汗再次從額角、從脊背滲出,與外面淋濕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冰冷黏膩,如同無數條冰冷滑膩的蛇,纏繞著她的身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而難熬。
終于,在死寂持續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久之后,一聲極其輕微、卻因為環境過于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的嗤笑,從教室的某個角落,響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鄙夷,像一根針,刺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隨即,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低低的、壓抑的、卻充滿了各種復雜情緒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從教室的各個角落,重新蔓延開來。這一次,不再刻意壓低,不再掩飾。
“……還真敢來啊……”
“臉皮真厚……”
“嘖,你看她那身衣服,是從哪個垃圾堆里撿出來的?”
“攀上高枝了還穿成這樣,裝給誰看呢?”
“說不定是新的‘時尚’呢,落魄千金風,哈哈哈……”
“小聲點,人家現在是‘未婚妻’,小心給你穿小鞋……”
“未婚妻?我看是沈先生心善,看她可憐,給個名分打發了吧……”
“就是,清歌學姐肯定是被她陷害的……”
“聽說葉氏都快破產了,這是賣身救父吧?真夠可以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加掩飾,如同無數只毒蜂,嗡嗡作響,朝著葉挽秋鋪天蓋地地涌來。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上。那些目光,也不再僅僅是靜止的審視,而是變成了活生生的、帶著惡意的、仿佛要將她扒光、仔細審視她每一寸狼狽和不堪的、滾燙的視線。
葉挽秋死死地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來對抗著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眩暈和窒息感。她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露出任何軟弱的跡象。她必須挺住,像個木偶一樣,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等待這場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公開的凌遲。
她強迫自己邁開腳步,那雙腿卻像是灌了鉛,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像是踏在冰冷的刀尖上。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那些竊竊私語,也緊緊追隨著她,如同附骨之蛆。
她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排,一個并不起眼的位置。但此刻,這段短短的距離,卻仿佛變得無比漫長,每一步,都需要耗盡她全身的力氣。
就在她終于挪到自己的座位旁,手指顫抖著,觸碰到冰涼的椅背,準備拉開椅子坐下時――
“啪!”
一聲輕響。
一個小小的、揉成一團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紙團,從斜前方的某個位置,以一個精準而帶著明顯惡意的拋物線,不偏不倚,砸在了葉挽秋的課桌上,然后彈跳了一下,滾落在地,停在她腳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