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想起觀察報告中,林見深在考場上長時間的、近乎放空的“走神”。那段時間,他在想什么?是覺得無聊,是在腦海中推演題目,還是……在等待著什么?
她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由迷霧和蛛網構成的迷宮。每走一步,看似接近了某個答案,卻發現周圍又升起了更多的迷霧,出現了更多的岔路。而“影”,就是那個隱藏在迷宮最深處、編織了所有蛛網的存在。
“葉挽秋同學?”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旁響起,打斷了她的沉思。
葉挽秋抬眼,看到數學競賽組的負責老師,姓周,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桌旁,臉上帶著慣有的、鼓勵好學生的笑容。
“周老師?!比~挽秋微微頷首,禮貌而疏離。
“在思考問題?”周老師目光掃過她面前空白的筆記本,笑意加深了些,“這次摸底考試,你發揮得依然很穩定,745分,非常出色的成績。最后那道壓軸題,全校只有你和七班的林見深同學完全做對,思路都很清晰,不過你的解法更簡潔一些?!?
葉挽秋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是淡淡應道:“林見深同學確實很厲害。”她沒有用“運氣”或者“機器故障”之類的詞,只是平靜地陳述。
周老師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壓低了些聲音,像是隨口閑聊,又像是意有所指:“林見深同學……是個很特別的學生。這次的事情,教務處那邊有了結論,機器故障,誰也預料不到。不過,他的解題思路,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題,非?!徐`氣。不像是死記硬背或者題海戰術能訓練出來的。我看了他的卷面,主觀題部分,條理清晰,邏輯嚴謹,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方法,已經超出了高中課本的范圍,但用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顯突兀。”
他頓了頓,看著葉挽秋,鏡片后的目光帶著一絲探究和期許:“葉挽秋同學,你是我們年級,也是我們學校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學海無涯,有時候,適當的交流和切磋,對雙方都有裨益。林見深同學……或許能給你帶來一些不一樣的啟發。”
葉挽秋聽懂了周老師的外之意。他看出了林見深的不凡,對“機器故障”的解釋或許將信將疑,但更看重林見深展現出的真實能力(至少是主觀題部分表現出的能力)。他希望能促成自己和林見深之間的交流,或許是覺得高手之間能相互促進,也或許,是存了一絲觀察和比較的心思。
“謝謝周老師提醒,我會考慮的。”葉挽秋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得體,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周老師笑了笑,沒再多說,鼓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圖書館重新恢復了安靜,但葉挽秋的心緒卻無法再像剛才那樣平靜。周老師的話,像是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雖然輕微,卻攪動了思緒。
“不一樣的啟發……”她低聲重復著這幾個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那個此刻不知在校園哪個角落的、沉靜而神秘的少年。
或許,是時候換一種方式了。被動的觀察,側面的調查,似乎已經觸及了某種無形的邊界。想要更深入地了解林見深,了解纏繞著他的“影”,或許需要更直接的……接觸?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在心底悄然蔓延。但葉挽秋清楚,與林見深的任何直接接觸,都必須極其謹慎。在“影”的注視下,貿然靠近,可能帶來的不是答案,而是難以預料的危險。
她需要等待,需要一個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契機。
而與此同時,在校園的另一端,高二年級組的辦公室里,氣氛卻遠沒有圖書館這般平靜。幾位參與閱卷和復核的老師,正圍在電腦前,眉頭緊鎖地看著屏幕上的掃描圖像,正是林見深那份“臭名昭著”的答題卡。
“老李,你確定這真是‘機器故障’?”物理教研組長,一個頭發花白、作風嚴謹的老教師,指著屏幕上那團混亂的數學選擇題填涂區域,聲音里滿是懷疑,“這涂得……別說機器,人眼都分不清他到底想選哪個!機器憑什么能‘故障’成全對?還偏偏只在他這出故障?”
負責掃描和機讀的李老師,一個有些禿頂、脾氣略顯急躁的技術員,漲紅了臉:“王老師,系統日志您也看了,確實是圖像預處理模塊的兼容性問題,導致區域分割失敗,觸發了備用識別算法!那算法是深度學習訓練的,有時候能處理一些極端情況,這次就是趕巧了!”
“趕巧了?全對也是趕巧?”化學老師也插話道,“而且備用算法再厲害,也不能從一團亂麻里識別出標準答案吧?這不符合邏輯!”
“那您說是什么邏輯?”李老師有些急了,“難道是我手動給他改的分?還是機器成精了,專認他的鬼畫符?技術問題就是技術問題,已經修復了,分數也按照人工復核更正了,還有什么好討論的?”
“人工復核也沒完全解決問題?!币粋€年輕些的英語老師小聲嘀咕,“選擇題按填涂不清算錯,是說得通??赡銈儾挥X得,他這涂卡的方式,本身就很奇怪嗎?哪有這樣考試的?像是……根本不想好好填,或者,不會填?”
辦公室里的氣氛沉默了一下。這正是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疙瘩。機器故障可以解釋“誤判”,但解釋不了林見深為什么要那樣涂卡。那根本不是緊張、粗心或者技術不熟練能造成的,那更像是一種……隨意的、甚至帶著點發泄性質的涂畫。
“也許……是心理壓力太大?或者有什么……書寫障礙?”有人嘗試給出一個相對“正?!钡慕忉尅?
“心理壓力大能考735分?”立刻有人反駁。
“那孩子轉學過來,可能不太適應,行為是有點獨來獨往……”班主任陳老師試圖打圓場,但語氣也有些不確定。
“行了,都少說兩句?!蹦昙壗M長,一位面容嚴肅、頗具威嚴的中年女性,敲了敲桌子,止住了爭論,“學校既然已經有了官方結論,那就是‘機器故障’。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私下議論,更不要在學生面前提起。林見深同學扣分后的成績是真實的,他的學習能力,從他主觀題的答卷來看,也確實非常突出。作為老師,我們應該關注學生本身的學習和成長,而不是糾結于一次已經澄清的技術意外。都明白了嗎?”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師們面面相覷,最終都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但很多人心里都清楚,這件事恐怕沒那么簡單就“到此為止”。那個轉校生身上籠罩的疑云,以及那份詭異的答題卡,恐怕會長久地留在一些人的記憶深處,成為一個解不開的謎。
而此刻,這個謎團的中心人物――林見深,正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籃球場邊緣,背靠著冰冷的鐵絲網,望著遠處漸漸沉入天際線的夕陽。橙紅色的光芒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暖色,卻融化不了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淡漠。
口袋里的老人機震動了一下,是那種最老式的、只有短信和電話功能的手機。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一條沒有顯示號碼的短信,內容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和一個標點符號:
“已處理?!?
林見深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夕陽的余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然后,他按下了刪除鍵,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遠處傳來學生們的嬉笑聲,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青春洋溢的喧鬧仿佛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他依舊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望著天邊最后一縷光線被暮色吞噬。
機器故障?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暮色四合,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林見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拎起放在一旁的書包,轉身,慢慢走進了逐漸濃郁的夜色里。他的背影挺直而孤單,很快便與校園里漸次亮起的燈火,以及那些屬于“正?!笔澜绲男[,融為了一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修正的8分,那所謂的“機器故障”,那看似平息的風波,都不過是水面之上,微不足道的漣漪。真正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而他,就站在這暗流涌動的中心,平靜地,等待著下一次,波瀾再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