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這里,關于基因編輯倫理的論述,他引用了最新一期的《自然》雜志子刊上的觀點……”生物老師的臉色也有些發白。
劉主任快速翻閱著語文和英語的答卷。語文是一篇開放性的時評文章,要求就某個社會現象發表看法。林見深的文章,結構嚴謹,邏輯清晰,這還在其次。關鍵是文中體現出的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洞察力,以及引用的哲學、社會學觀點,信手拈來,融會貫通,毫無斧鑿痕跡。英語則是一篇科幻微小說創作,語法詞匯自不必說,其構思之精巧,意象之奇詭,以及對科技倫理的反思之深刻,完全不像一個高中生能寫出來的東西。
一份份答卷在老師們手中傳遞,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吸氣聲、難以置信的低語,以及長時間的沉默。每多看一題,他們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最初的震驚逐漸沉淀,化作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困惑、茫然、以及一絲隱隱恐懼的情緒。
這不是“聰明”,不是“天才”,甚至不是“早慧”可以形容的。這更像是一個……已經在某個領域(不,是多個領域!)浸淫多年、形成了完整知識體系和思維范式的學者,在參加一場低級別的測試。他的解答,不是“學生”的解答,而是“研究者”的解答。精準,高效,直指核心,帶著一種冰冷的、去情緒化的理性美感。
“答案……”周老師喃喃自語,聲音干澀,“他的答案,本身就是標準。”
這句話,道出了此刻所有老師共同的心聲。面對這些題目,他們事先準備的“參考思路”和“評分要點”,在林見深給出的解答面前,顯得有些蒼白,甚至……有些“拙劣”。不是他們準備的不夠好,而是林見深站的角度,或者說,他理解和處理問題的方式,似乎天然就高了一個維度。
“他幾乎沒有草稿。”王老師忽然說道,指著幾乎空白的草稿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數字和符號,看起來更像是隨手記下的中間結果,而非演算過程。“大部分推導,他都是直接寫在答題區域的。就好像……答案早就裝在他腦子里,他只需要寫出來。”
“還有時間。”陳敏看了一眼手表,聲音有些發緊,“不到一半的預設時間。這意味著他幾乎不需要思考時間,或者,他的思考速度快到我們無法察覺。”
“這……這正常嗎?”劉主任扶了扶眼鏡,看向徐明遠,臉上寫滿了無措。他管理教學多年,見過太多優秀學生,但眼前這種情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甚至超出了“教育”這個范疇所能解釋的邊界。
徐明遠沒有說話。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會議桌前,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寫滿了令人心悸的答案的試卷。他的手指撫過紙面,感受著油墨微微凸起的痕跡,仿佛在觸摸某種不可思議的存在。
良久,他才沉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李工,監控錄像調出來,重點看他解題時的表情和動作細節。另外,把信號***的記錄,以及考場內任何可能的電子信號監測記錄,全部整理一份,立刻給我。”
“是,校長。”隔壁傳來李工沉穩的回應。
徐明遠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前,目光深邃。“各位老師,”他緩緩說道,“在拿到所有的技術報告,并對他進行后續訪談之前,我們不做任何結論。但是,”他頓了頓,環視著神色各異的眾人,“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必須嚴格保密。一個字,都不許泄露出去,包括對自己的家人。明白嗎?”
眾人神情一凜,紛紛點頭。他們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一個學生,擁有如此恐怖、如此全面、又如此“異常”的認知能力,這本身就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處理得好,可能是江城一中百年難遇的榮耀;處理不好,或者一旦泄露出去,引發的關注、爭議、乃至不可預知的風險,將是學校難以承受的。
“那……后續的訪談,還進行嗎?”陳敏問道。
“進行。”徐明遠肯定地說,“但不是現在。等他稍微緩緩,我們也需要時間消化一下。訪談的重點,不是考他,而是……了解他。了解他的思維方式,他的知識來源,他對自己能力的認知,以及……”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如何看待學習,如何看待考試,如何看待……我們。”
這個“我們”,含義深遠。既指在場的老師,也指這所學校,甚至可能指整個常規的教育體系。
“那……答題卡的事,還有之前的‘機器故障’……”周老師遲疑道。
徐明遠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暫時擱置。在弄清楚他這個人之前,糾結于一次考試的異常,沒有意義。”他看向那些試卷,目光復雜,“或許,對他而,那種常規的考試,那種需要填涂答題卡的方式,本身就……沒有意義。”
這個推測,讓在座的所有人脊背微微發涼。如果連考試本身都被視為“無意義”,那他所展現出的這種能力,目的又是什么?他來到這所普通的重點高中,又是為了什么?
沒有答案。只有那二十五道題目的答案,如同二十五個沉默的驚嘆號,冰冷地躺在桌面上,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定義的現實。
休息室里,林見深安靜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遠處亮起的萬家燈火。他的書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他自己則微微側著頭,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遙遠、更虛無的地方。
他聽到了隔壁隱約傳來的、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嗎?或許聽到了,或許沒有。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無喜無悲,仿佛剛剛完成的那場足以讓一群資深教師心神震顫的測試,不過是拂過水面的一縷微風,未能在他深潭般的心境中留下絲毫漣漪。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個流程,或者,僅僅是等待時間流逝。如同過去無數個日夜一樣,安靜地,獨自地,等待著。
而在那間門窗緊閉、監控密布的會議室里,關于“答案”的震撼仍在持續發酵,而關于給出這些答案的“人”的困惑與探尋,才剛剛開始。標準,似乎在這個少年面前,正在悄然瓦解、重構。而新的標準,又在哪里?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