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見深在行政樓308會議室里,用他那近乎非人的方式“碾壓”著由各科頂尖教師精心設計的、足以讓大學低年級學生也抓耳撓腮的“特殊測試”時,江城一中高二年級的教學樓里,另一場與“排名”相關的、更為公開的風暴,正在醞釀,并即將席卷整個年級。
期中考試的最終排名,在經歷答題卡風波、機器故障、以及小范圍“滿分傳聞”的發酵后,終于要在今天下午放學前,以班級為單位正式公布。這次公布,不僅是對之前一系列事件的一個官方“定論”,更是對過去半個學期學習成果的最終裁定,關乎到每個學生的臉面、老師的評價、家長的期待,以及在年級、甚至在全校范圍內的“位置”。對于絕大多數學生而,這不僅僅是一張成績單,更像是一次無聲的、卻等級森嚴的重新排座。
葉挽秋坐在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午后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在她攤開的物理競賽習題集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筆尖在演算紙上流暢地移動,寫下一個個嚴謹的公式,推導著復雜的電磁場問題。她的側臉在光暈中顯得沉靜而專注,仿佛窗外走廊上越來越頻繁的腳步聲、隔壁班隱約傳來的議論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混合著焦慮、期待、故作輕松實則緊繃的氛圍,都與她無關。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緒并非表面那般平靜無波。筆尖偶爾會有極其細微的凝滯,目光也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望向行政樓的方向。她知道今天下午林見深被“請”去了行政樓,名義是“學科潛力深度評估”。這是吳叔通過他的渠道,在年級組會議后不久就傳遞過來的消息。葉挽秋幾乎能想象出此刻那間會議室里正在發生什么――一次針對林見深的、更高規格、也更為隱秘的“審查”。
“機器故障”的蓋子勉強蓋住了答題卡的異常,但顯然沒能平息校方高層的疑慮。那份“復查”,與其說是評估潛力,不如說是探尋真相,或者說,是試圖理解一個超出他們認知范疇的“異常”。他們會用什么題目來測試他?林見深又會如何應對?他能“正常”發揮到何種程度?還是會再次展現出那種令人不安的、超越性的能力?
葉挽秋垂下眼簾,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習題。紙上的電磁場方程復雜而優美,但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份觀察報告中,林見深物理試卷上,那道運用“對稱性”和“量綱分析”簡潔得近乎粗暴的解題步驟。那種對物理圖像深刻到直覺般的把握,絕非一日之功。他究竟是什么人?“影”又是什么?他們與這場針對他的“復查”,又會如何互動?
她發現自己很難將思緒完全從這件事上抽離。林見深就像一塊投入她原本平靜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不斷擴大,干擾著她的專注,也攪動著她內心深處某種她自己也不愿完全承認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好奇、探究、競爭意識,以及一絲被挑戰了固有位置的、細微的不適。
是的,不適。盡管葉挽秋從不認為自己是那種會被他人輕易動搖心境的類型,但林見深的出現,以及圍繞他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確實在無形中,對她一直穩固占據的、年級第一的“神壇”地位,構成了某種潛在的、卻又無法忽視的威脅。那不僅僅是分數上的威脅(即便扣除8分,林見深的735分也高得令人側目),更是一種存在方式上的、令人不安的映照。她的一切優秀,建立在勤奮、天賦、系統訓練和絕對的自控力之上,是可控的、可理解的。而林見深展現出的,卻是一種近乎“規則外”的能力,一種難以用常理解釋的、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天賦”或“異常”。這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警惕,以及一絲被置于同一層面進行比較時,產生的微妙失衡。
教室里的廣播“滋啦”響了一聲,將葉挽秋從思緒中拉回。是年級組統一播放的、關于下午放學前公布排名和召開簡短短會的通知。原本就有些躁動的教室,此刻氣氛更加明顯。有人開始低聲交談,猜測著自己的名次;有人緊張地翻著課本,做著最后的心理建設;也有人故作灑脫地說著“考都考完了,愛咋咋地”,但緊握的筆尖卻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同桌女生湊過來,小聲說:“挽秋,你肯定又是第一,穩了。不知道那個林見深,扣了8分,能排到第幾?前十應該沒問題吧?不過他那答題卡……唉,真是可惜了,不然說不定能跟你爭一爭呢。”
女生的話帶著安慰和恭維,但聽在葉挽秋耳中,卻有些刺耳。爭一爭?她不需要這種假設性的、帶著惋惜的比較。她要的是毫無爭議的、壓倒性的第一。這是她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她長久以來習慣的位置。林見深的出現,讓這個“毫無爭議”出現了一絲裂痕,哪怕只是存在于別人的假設和議論中。
“排名還沒出來,別亂猜。”葉挽秋淡淡地說,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她合上習題集,開始整理桌面,為即將到來的班會做準備。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觸碰到的書本邊緣,微微有些涼。
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班主任陳老師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踩著上課鈴聲走進了教室。教室里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薄薄的袋子上,仿佛那里面裝的不是幾張紙,而是決定命運的判詞。
陳老師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嚴肅中帶著幾分疲憊。她走到講臺前,將檔案袋放下,目光掃過臺下五十多張神情各異的臉。在掠過葉挽秋時,似乎微微停頓了不到半秒,又很快移開。在掠過林見深那依舊空著的座位時(他還沒從行政樓回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復雜情緒。
“同學們,”陳老師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地響起,“期中考試的成績和年級排名已經最終核定,下面我把我們班的成績單發下去。這次考試,整體難度適中,但有些題目區分度較大,能夠很好地檢驗大家前段時間的學習成果。考得好的同學,不要驕傲,繼續保持;考得不夠理想的同學,也不要氣餒,好好分析試卷,找出問題,后半學期迎頭趕上。分數和排名只是一時的,更重要的是通過考試發現知識漏洞,調整學習方法。”
一番例行公事的開場白后,陳老師打開檔案袋,取出一沓打印好的成績單,按照學號順序,讓前排同學幫忙分發下去。
紙張傳遞的沙沙聲,夾雜著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在教室里彌漫。有人拿到單子,迫不及待地低頭查看,隨即臉上露出或喜或憂的表情;有人則緊緊攥著,不敢立刻看,仿佛那是一張燙手的山芋。
葉挽秋很快拿到了自己的。她垂下視線,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面的數字。語文:145,數學:150,英語:148,理綜:297(物理99,化學99,生物99),總分:740。班級排名:1,年級排名:1。
740分。一個近乎完美的分數,比她預估的還要高一些,尤其是語文和英語的作文,似乎都得到了很高的評價。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出色的成績,足以碾壓年級里絕大多數人,再次穩固她無可爭議的第一名位置。
然而,葉挽秋的目光在那個“1”上停留的時間,比預想中要長。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打印的墨跡,心中卻沒有預期中那種塵埃落定的輕松,反而升起一絲難以喻的空茫。740分,年級第一。這曾經是她全力以赴的目標,是證明自己價值和能力的標志。但現在,當這個結果真的擺在面前時,她卻發現,自己的注意力,不自覺地飄向了成績單的最下方,那里印著全班同學的名次和總分。
她的目光快速下移,尋找著那個名字。
林見深。找到了。
語文:138,數學:150,英語:142,理綜:300(物理100,化學100,生物100),總分:730。班級排名:2,年級排名:2。
730分。比她低了10分。班級第二,年級第二。
一個按理說應該讓她感到滿意的結果。她依然是第一,林見深即使沒有“機器故障”扣掉那8分,原始分743,也依然比她低3分(假設其他主觀題評分不變)。她的地位似乎并未受到實質性的挑戰。
但葉挽秋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