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是真實的。他的“異常”是真實的。他那種對一切意義徹底漠然的態(tài)度,也是真實的。
而她,葉挽秋,一直以來的信仰和支柱,正在這真實面前,搖搖欲墜。
“重要嗎?”
她低聲重復(fù)著這三個字,聲音干澀嘶啞,在空曠的街道上迅速被夜風(fēng)吹散。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冰冷的回響,在她空蕩蕩的胸膛里碰撞。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練琴練到手指發(fā)疼,偷偷掉眼淚,母親溫柔卻堅定地告訴她:“挽秋,你是葉家的女兒,是媽媽的驕傲,你必須做到最好,這是你的責(zé)任,也是你的榮耀。”她想起每一次考試拿到滿分,父親難得露出的贊許笑容,和那句“不錯,繼續(xù)保持,不要辜負大家的期望”。她想起無數(shù)個日夜,她伏在書桌前,與那些艱深的題目、枯燥的樂譜、復(fù)雜的禮儀規(guī)矩作伴,支撐她的,除了對知識本身那點微薄的興趣,更多的是“必須做到最好”的信念,是“不能辜負”的責(zé)任,是“成為眾人期待的樣子”的使命。
這些“身份”賦予的責(zé)任、期待、榮耀,構(gòu)成了她生命的全部重量和方向。她從未懷疑過這些的重量,從未思考過這些“必須”和“應(yīng)該”從何而來,又將指向何方。她只是全盤接受,并努力將其內(nèi)化,塑造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的“葉挽秋”。
可現(xiàn)在,有人輕描淡寫地告訴她,這些她視若生命、為之付出一切的東西,可能……不重要。
就像有人告訴她,她一直虔誠仰望、奉為圭臬的星空,可能只是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幕布。
這種認知的崩塌,比任何實質(zhì)性的失敗或打擊,都更加徹底,更加令人恐懼。因為它動搖的,不是某個具體的目標(biāo),而是她整個存在的基石。
葉挽秋站在昏暗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孤單。夜風(fēng)吹亂她的長發(fā),也吹亂了她的心緒。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精神上那種被連根拔起、無所依憑的虛空感。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攤開的、在路燈下顯得過分白皙的掌心。這雙手,能彈出優(yōu)美的琴曲,能寫出漂亮的字跡,能解開最復(fù)雜的難題,能握住象征榮耀的獎杯。可此刻,它們卻顯得如此無力,仿佛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改變不了。
她甚至連林見深究竟是誰,都無法探知。她所有的試探、質(zhì)問、觀察,在他那堵名為“虛無”的高墻面前,都顯得可笑而徒勞。
“重要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種子,在她心底最深處,悄然扎根,開始瘋狂地生長、蔓延,纏繞她所有的認知和信念。她找不到答案,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尋找答案。
也許,對林見深而,真的不重要。可對她葉挽秋而呢?
如果連“身份”和“意義”都不再重要,那么她過往十七年的人生,她所有的努力、掙扎、驕傲、甚至痛苦,又算什么?一場漫長而精致的……自我欺騙?
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那個曾經(jīng)堅固、清晰、充滿目標(biāo)和方向的世界,正在她眼前無聲地碎裂、崩塌。而那個始作俑者,那個帶來這一切混亂和虛無的少年,此刻正安然地待在那間簡陋的屋子里,或許已經(jīng)重新沉浸在那本晦澀的舊書中,對她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也毫不在意。
葉挽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握緊了攤開的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感讓她從那種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虛無感中,稍微掙脫出來一絲。
不重要嗎?
不。對她而,這一切,都很重要。她的身份,她的目標(biāo),她為之付出的一切,她所信仰的意義,都很重要。即使這一切在林見深眼中可能毫無價值,即使這個世界可能真的如他所暗示的那般荒誕虛無,對她而,它們依然是重要的。
因為這是她的世界。是她用十七年光陰,一點一滴構(gòu)建、體驗、并深信不疑的世界。
林見深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
她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形的指甲印。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棟黑暗中的舊樓,然后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片令人窒息的虛無,朝著來時的路,邁開了腳步。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漸漸地,變得越來越穩(wěn),越來越快。
夜風(fēng)依舊冰冷,街道依舊嘈雜。但她眼底深處,那片因為巨大沖擊而產(chǎn)生的茫然和空洞,正在被一種更加冰冷、卻也更加堅硬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質(zhì)疑,是困惑,是憤怒,是恐懼。
但同樣,那也是……不肯妥協(xié)的倔強,是不愿被輕易否定的驕傲,是即使面對深淵般的“不重要”,也要死死抓住自己那一份“重要”的、近乎偏執(zhí)的決心。
林見深可以漠視一切。但她,葉挽秋,偏要在乎。
她倒要看看,這“重要”與“不重要”之間,究竟隔著怎樣一道,她必須跨越,或者必須凝視的,深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