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的作用與身心的極度疲憊,如同兩股沉重而溫和的潮水,將葉挽秋的意識拖入一片混沌的、光影交錯的深海。高燒引發的滾燙感在藥力作用下逐漸退去,化作附著在皮膚上的一層粘膩虛汗,和骨髓深處泛起的、揮之不去的酸軟。母親的守候,那溫暖的手掌和輕柔的低語,如同深海中的燈塔,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讓她在沉浮不定中,不至于徹底迷失在冰冷與黑暗中。
然而,睡眠并非平靜的港灣。那些被強行壓制、被淚水沖刷、被母親懷抱暫時安撫的恐懼、屈辱、困惑,在意識最為松懈的睡夢中,找到了肆虐的通道。它們化作無數破碎而猙獰的片段,在記憶的深海中翻騰、扭曲、重組,交織成一幕幕光怪陸離、令人窒息的夢魘。
有時,是那間熟悉的、堆滿書籍和試卷的書房。空氣凝滯,父母失望而冰冷的臉如同冰冷的石膏像,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她張著嘴,想要解釋,想要辯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而林見深就站在書房角落的陰影里,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然后,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清晰地說:“不重要。”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書房里反復回蕩,震得她耳膜生疼,心臟緊縮。她想沖他喊,想質問他為什么,可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父母的臉在“不重要”的回聲中,漸漸模糊、溶解,化作兩灘冰冷的水漬。
畫面陡然切換。迷離閃爍的燈光,扭曲晃動的人影,震耳欲聾的音樂,渾濁甜膩的空氣。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折射出誘人而危險的光澤。辛辣的液體灼燒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和更深的眩暈……然后,是那張令人作嘔的、泛著油光的臉,帶著淫?邪的笑,越靠越近,濃重的煙酒氣和令人窒息的氣息噴在臉上。骯臟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皮膚的戰栗感,混合著無法掙脫的恐懼和滅頂的羞恥……她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
就在那手指即將觸及她臉頰的瞬間,畫面猛地定格,如同卡頓的老舊影片。緊接著,是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不是從夢境中,而是從靈魂深處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真實感。男人扭曲痛苦的臉,凄厲無聲的慘嚎,如同慢鏡頭般播放。然后,綠色的啤酒瓶,帶著呼嘯的風聲,從斜刺里飛來,直取她的后腦。恐懼在瞬間攫住了心臟,她甚至能感覺到后腦勺即將被擊中的、冰冷的預兆……
但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一只手,骨節分明,干凈得過分,如同憑空出現,輕描淡寫地、甚至帶著一絲隨意地,拍在了飛來的酒瓶上。沒有巨響,只有一種沉悶的、仿佛氣泡破裂的、奇異的“噗”聲。然后,酒瓶在空中詭異地、無聲地炸開,玻璃碎片混合著金黃的酒液,如同被凍結的、殘酷的煙花,在晦暗的光線下迸射、飛濺,倒卷向襲擊者那張驚恐扭曲的臉,瞬間模糊了面容,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猩紅的色塊……
“不……不要……”
破碎的、嘶啞的囈語,從葉挽秋干裂的唇間逸出,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她的眉頭緊緊蹙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濡濕了散亂的鬢發。擱在被子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抓住了粗糙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在薄被下微微顫抖,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承受某種無形的壓力。
趴在床邊淺眠的蘇文瑛立刻被驚醒。她猛地坐直身體,眼睛里還帶著血絲和未散的睡意,目光第一時間急切地投向女兒。看到葉挽秋蒼白臉上痛苦的神色,聽到那破碎的、充滿恐懼的夢眩瘴溺男乃布渚窘簦i焓鄭崆岣嚇鎏毯故畝鍆罰蛻艋劍骸巴燁錚客燁錚啃研眩杪柙謖舛慌攏親鮐瘟恕
葉挽秋沒有醒來。她深陷在夢魘的泥沼中,無法掙脫。
畫面再次跳躍。冰冷的夜風,顛簸的視野,寬闊而穩實的脊背,干凈清冽如同雨雪松針的氣息。是林見深背著她,走在深夜寂靜的街道上。路燈昏黃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她能感覺到他走路時背部肌肉輕微的起伏,能聽到他平穩得幾乎沒有變化的呼吸。可抬頭看去,背著她的人的側臉,卻是一片模糊,只有那雙眼睛,平靜,空茫,深不見底,在昏暗中靜靜地注視著她,仿佛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冷……好冷……”她又在夢中囈語,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在抵御那夢中的寒意。
蘇文瑛連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用毛巾輕柔地擦拭她額頭和脖頸的冷汗,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澀。女兒到底夢見了什么?是酒吧里可怕的遭遇嗎?那個林見深……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真的只是“路過”那么簡單嗎?
沒等蘇文瑛細想,葉挽秋的夢延制穡庖淮危衾锍絲志澹坪躉共粼恿吮鸕摹8叢擁那樾鰲
“……為什么……為什么……”她含糊地呢喃,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發,“……不重要……你說不重要……”
蘇文瑛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不重要?什么不重要?是林見深說的?他對女兒說了什么?
緊接著,葉挽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在夢中與人爭執,又像是在徒勞地奔跑。“……別走……別丟下我……”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恐慌,那只沒有輸液的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握著,似乎想抓住什么。
蘇文瑛的心猛地一沉。別走?別丟下?女兒在讓誰別走?是那個林見深嗎?在那種情況下,他對挽秋做了什么?說了什么?為什么挽秋在夢中會流露出這樣的無助和……依賴?
不,不可能。蘇文瑛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挽秋一向乖巧懂事,眼光也高,怎么會對那個看起來就古怪冷漠的轉學生產生依賴?這一定是噩夢,是驚嚇過度后的胡話。
然而,葉挽秋接下來的夢眩聰褚話馴淶淖蹲櫻鶯菰浣慫瘴溺男睦鎩
似乎是夢境的場景又變了。不再是酒吧的喧囂,不再是深夜的街道,而是變成了一片虛無的、只有慘白光線的空間,像是醫院的走廊,又像是別的什么地方。葉挽秋獨自站在那片虛無中,茫然四顧,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恐。然后,她看到了一個背影,清瘦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正朝著光線的盡頭,頭也不回地走去。
“等等!”葉挽秋在夢中急切地呼喊,聲音嘶啞破碎,“林見深!你等等!”
清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