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三個字,如同三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蘇文瑛本已波瀾四起的心湖,激起了千層浪。她擦拭女兒額頭的手,徹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即使在夢中也緊蹙眉頭、滿是痛苦和……急切的睡顏。
挽秋在夢中……喊了那個男生的名字?不是“救命”,不是“媽媽”,而是清晰無比地喊出了“林見深”!
而且,那語氣……那不僅僅是恐懼,不僅僅是求助,那里面夾雜著一種連蘇文瑛都感到心驚的、復雜難的情緒――像是質問,像是挽留,像是……委屈,甚至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連做夢者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蘇文瑛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女兒蒼白憔悴的臉,仿佛要從那上面找出答案。是夢魘的混亂?是驚嚇過度的胡亂語?還是……女兒潛意識里,對那個叫林見深的少年,真的有了超越普通同學、甚至超越救命恩人的……特殊情緒?
不,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蘇文瑛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這個讓她心驚肉跳的念頭。挽秋才剛剛經歷了那么可怕的事情,身心俱創,此刻正是最脆弱、最需要安撫的時候。夢話怎么能當真?一定是那小子在酒吧里對挽秋做了什么,或者說了什么奇怪的話,才讓挽秋在夢中都念念不忘,甚至感到委屈和被拋棄!
可那個名字,那聲清晰的、帶著復雜情緒的呼喚,卻如同魔咒,反復在她耳邊回響,讓她坐立難安。
林見深。林見深。
這個名字,連同他那張過分平靜、缺乏生氣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的眼睛,以及他那晚詭異的行為舉止――從“路過”的簡潔解釋,到對一切質詢的漠然,再到干脆利落地轉身離開――此刻在蘇文瑛的腦海中不斷回放、放大,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和……危險。
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個從鄉下轉學來的、成績墊底的普通學生嗎?一個普通學生,能在那種混亂的場合,那么“恰好”地路過,還“恰好”有能力制服意圖不軌的混混,將挽秋送到醫院?一個普通學生,面對家長的質詢,會是那樣一副冷漠到近乎無禮的態度?一個普通學生,會讓一向冷靜自持的挽秋,在夢魘中都失態地喊出他的名字,語氣如此復雜?
蘇文瑛越想,心越往下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攀爬上來。她想起自己趕到醫院時,看到林見深站在女兒床邊的樣子。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沒有焦急,沒有擔憂,甚至沒有一絲屬于少年人該有的慌亂或心虛,平靜得像個局外人,或者說,像個沒有感情的旁觀者。而女兒當時……似乎下意識地,在尋找他的身影?
不,不行。絕不能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蘇文瑛握緊了女兒汗濕的手,力度不自覺地加重,直到葉挽秋在夢中因為不適而輕輕抽動了一下手指,她才恍然驚覺,連忙放松力道,但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和堅定。
無論那個林見深是什么人,無論他今晚出于什么目的“救”了挽秋,蘇文瑛都決不允許他再靠近自己的女兒一步。挽秋現在正是心理最脆弱、最容易產生依賴和錯覺的時候,絕不能讓她被這個古怪、冷漠、渾身透著不對勁的少年所影響,甚至……產生不該有的感情。
她的女兒,應該擁有最光明、最穩妥的未來,應該和家世相當、品行端正、前途無量的優秀男孩子交往,而不是和這樣一個來歷不明、行為詭異、危險系數未知的人扯上任何關系。
蘇文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輕輕松開女兒的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眼神晦暗不明。
當務之急,是讓挽秋盡快恢復健康,然后,帶她離開這里,離開這所醫院,離開可能再與那個林見深產生交集的一切環境。等她身體好了,再好好和她談談,弄清楚那晚在酒吧到底發生了什么,弄清楚她和林見深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誤會和驚嚇過度,那最好不過。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該有的苗頭,她必須立刻、堅決地將其掐滅在萌芽狀態。
至于那個林見深……蘇文瑛的眼神沉了沉。她需要好好查一查這個轉學生的底細。一個能讓女兒在夢閻卸己俺雒幀3樾鞲叢擁哪猩豢贍芟癖礱嬋雌鵠茨敲醇虻ァ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如墨,但東方遙遠的天際線,已經隱約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的光亮,預示著漫長的黑夜終于即將走到盡頭。然而,蘇文瑛心中的陰霾,卻因為女兒那一聲無意識的夢眩淶酶優ㄖ亍
病房里,儀器依舊在規律地嘀嗒著,如同永恒不變的背景音。葉挽秋似乎因為喊出了那個名字,夢境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眉頭雖然依舊微蹙,但呼吸漸漸變得綿長,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只是偶爾,睫毛還會輕輕顫動,嘴唇無聲地開合,仿佛還在與夢中那個沉默離去的背影,進行著無聲的、徒勞的對峙。
而蘇文瑛,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窗邊,背對著病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在壁燈昏黃的光線下,拉出一道凝重而堅定的剪影。她的守夜,不僅僅是對女兒身體的看護,從此刻起,更增添了一層對女兒可能偏離“正軌”的情感和未來的、深深的憂慮與警惕。
那個從女兒唇間逸出的名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無人看見的深處,悄然擴散,預示著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再難回到從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