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海底的礁石,被緩慢而堅定的潮汐一點點推送上岸。首先恢復的,是嗅覺。消毒水那冰冷刺鼻的氣味依舊頑固,但似乎被一種更清新的、略帶濕潤的、屬于清晨的微涼空氣稀釋、沖淡了。然后,是聽覺。儀器的嘀嗒聲似乎變得遙遠而微弱,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隱約傳來的、清脆的鳥鳴,遠處馬路上漸漸蘇醒的車流聲,以及走廊里偶爾響起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推車滾輪聲。
最后恢復的,是沉重的軀體和昏沉的頭腦。仿佛在濃稠的泥沼中跋涉了許久,終于掙脫出來,卻依舊帶著滿身的疲憊和酸痛。眼皮像是被粘住了,沉重得難以抬起。喉嚨不再像昨夜那樣干裂灼痛,但吞咽時依舊帶著明顯的澀意和微痛。胃里空空如也,隱隱泛著燒灼后的空虛感,但并不惡心。額頭似乎不那么滾燙了,殘留著一種退燒后的虛浮冷汗和輕微的脹痛。
葉挽秋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慘白的天花板和從窗簾縫隙中漏進的、過于明亮的天光。她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視野才漸漸清晰。是醫院病房,單調乏味的白色墻壁,懸掛著的輸液袋里,透明的藥液正一滴滴緩慢下落,順著細長的塑料管,流入她手背的血管。手臂因為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而有些麻木。
記憶如同退潮后顯露的礁石,帶著冰冷濕滑的觸感,一塊塊浮出水面。酒吧迷離的光,男人惡心的笑臉,破碎的酒瓶,林見深平靜的眼睛,深夜寒冷的街道,寬闊沉默的脊背,醫院冰冷的燈光,額頭上不斷更換的冰涼毛巾,母親溫暖的手和哽咽的詢問,還有……那些混亂不堪、光怪陸離的夢魘碎片,以及最后,在夢中,對著那個即將消失在光線盡頭的背影,那一聲嘶啞的呼喊……
“林見深!”
這個名字如同無聲的驚雷,在她昏沉的腦海中炸響,讓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也隨之一窒。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不是因為發燒,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羞恥、難堪和某種難以喻的、隱秘的驚慌。她竟然在夢里……喊了他的名字?還被母親聽到了嗎?母親會怎么想?
她下意識地轉動仍舊沉重的脖頸,目光在病房里搜尋。母親呢?
蘇文瑛并不在床邊。但床邊的椅子上,搭著她的開衫,椅子上還放著她隨身的手提包。母親應該沒有離開,或許是去洗漱,或是去找醫生詢問情況了。
這個認知讓葉挽秋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空虛攫住。她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昨夜的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恐懼,屈辱,冰冷,混亂,林見深那平靜到詭異的注視,母親溫暖的懷抱和淚水,還有那一聲聲夢中的囈語……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一片混沌,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濕透的棉花,沉悶而窒息。
她該怎么辦?等母親回來,該如何解釋?如何面對父母可能的盤問和失望?如何回到學校,面對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還有林見深……那個如同鬼魅般出現,又如同幽靈般消失的人,她該如何面對他?是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還是……
紛亂的思緒被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打斷。
葉挽秋立刻閉上眼,下意識地想要偽裝還未清醒。但腳步聲很輕,并非母親那帶著焦慮和匆忙的節奏。她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循聲望去。
進來的是一位年輕的護士,推著一輛小推車,上面放著藥盤和體溫計等物品。護士看到她睜眼,臉上露出職業化的溫和笑容:“醒了?感覺怎么樣?還難受嗎?”
葉挽秋輕輕搖了搖頭,想說話,喉嚨卻干澀發緊,只發出一點氣音。
“喉嚨痛是吧?正常,急性腸胃炎加上高燒,是會這樣。來,先量個體溫。”護士動作熟練地拿出電子體溫計,示意她夾在腋下,然后又檢查了一下輸液管的速度和針頭固定處,“燒退了不少,還有點低熱。徐醫生交代了,等這瓶水掛完,如果體溫穩定,腸胃沒有明顯不適,可以嘗試喝點溫水,晚點再吃點流質食物,比如白粥,一定要很稀的那種,不能放任何東西。”
葉挽秋默默聽著,點了點頭。護士記錄了一下數據,又囑咐了幾句好好休息,便推著車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靜。葉挽秋卻再也無法平靜。胃里空蕩蕩的燒灼感,在護士提到“白粥”后,變得愈發清晰起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床頭柜。那里除了醫院標配的冷水壺和杯子,空空如也。
母親還沒回來。一種莫名的、微弱的失落感,悄然掠過心頭。但很快,她便將這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下去。母親守了她一夜,肯定累壞了,或許只是去稍微休息一下,或者去給她準備點吃的了。她不該,也沒有資格期待更多。
然而,就在她準備再次閉上眼,逃避這清醒后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時,病房的門,又一次被輕輕敲響了。
這一次的敲門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規律感。
葉挽秋的心,毫無征兆地,猛地一跳。一種奇異的預感,如同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過她的脊背。她甚至沒有睜開眼睛,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
門口沒有立刻傳來母親熟悉的、帶著關切的聲音。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后,門被緩緩推開。
腳步聲響起。很輕,很穩,每一步的間隔和力度都幾乎一致,仿佛經過精確計算。這腳步聲,與母親的焦急,與護士的輕快,甚至與徐醫生的沉穩,都截然不同。它透著一種冰冷的、缺乏人氣的規律感。
葉挽秋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她緊緊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擱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腳步聲停在了床邊不遠不近的地方,沒有再靠近。然后,是一片寂靜。沒有詢問,沒有呼喚,甚至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不可聞。只有那道目光,平靜的,不帶任何溫度與情緒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照燈,落在她的臉上。
即使閉著眼睛,葉挽秋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道目光。與昨夜母親擔憂焦慮的目光不同,與徐醫生專業審視的目光不同,甚至與護士例行公事的目光也不同。這道目光,是純粹的觀察,是冷靜的評估,是……非人的注視。
是他。林見深。
他怎么會來?母親不是已經讓他離開了嗎?他什么時候來的?來做什么?
無數個問題在葉挽秋腦中炸開,讓她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混亂。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醒來”,還是該繼續裝睡。面對他,她該說什么?道謝?為昨晚的狼狽和麻煩道歉?還是質問他的出現,他的行為,他那句該死的“不重要”?
就在她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忽略的o@聲響起。像是某種塑料或紙制品被輕輕放在硬物表面上的聲音。
葉挽秋的睫毛顫動得更厲害了。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也或許是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終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