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有些模糊,但足夠她看清床邊站立的人。
林見深。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但干凈整潔的藍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冷杉,靜靜地站在那里,與她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清晨從窗簾縫隙透入的、過于明亮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而略顯冷硬的側臉線條,也讓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眸,在逆光中顯得愈發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關切,沒有探詢,甚至沒有一絲屬于“探望病人”該有的暖意。他只是那樣平靜地、無波無瀾地看著她,仿佛在確認一件物品的狀態。
而在她床邊的床頭柜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色的、普通的食品塑料袋。袋口微微敞開著,露出里面一個透明的塑料餐盒。餐盒是嶄新的,很普通的那種一次性餐盒。透過餐盒透明的蓋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盛著的,是幾乎滿滿一盒的、冒著極其微弱熱氣的白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幾乎完全化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近乎透明的米湯色,上面干干凈凈,沒有任何配菜,甚至連最常見的蔥花或油星都沒有,純粹得近乎寡淡。
白粥。
葉挽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盒白粥上,大腦有瞬間的空白。護士剛剛才說過,可以喝點白粥……而他,就帶來了。
是巧合嗎?還是……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視線從粥上移開,重新投向林見深。嘴唇動了動,干澀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你……怎么……”
“順路。”林見深在她開口詢問之前,已經給出了回答。聲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他的目光,從她臉上,落到了那盒白粥上,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后重新移回她臉上,補充了一句,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護士說,可以吃這個。”
順路。又是順路。
葉挽秋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笑,又想哭。順路?從他那偏僻破舊的出租屋,順路到這家醫院,還“順路”買了一盒白粥,然后“順路”送到她的病房?這世上哪有這么巧合的“順路”?
可是,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眸,葉挽秋那些涌到嘴邊的質問、疑惑、甚至是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隱秘的悸動,全都哽在了喉嚨里。他看起來……是認真的。在他那套詭異的邏輯里,或許這真的只是“順路”,只是“聽到護士說可以吃這個”,所以“帶來”。沒有更多含義,沒有情感牽連,甚至可能沒有“探病”這個概念,只是完成一項“得知信息-執行動作”的流程。
這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冰冷的無力,和更深的不安。
“謝……謝謝。”最終,她只能嘶啞地、干巴巴地擠出這兩個字。除了道謝,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能說什么。質問他昨晚的行為?質問他那句“不重要”?質問他到底是誰,想干什么?在經歷了昨晚的一切,在他背著她走過深夜的街道,在他沉默地敷毛巾、喂水、穩住她的手,又在她母親和醫生到來后平靜離開,現在又“順路”帶來一盒白粥之后……她發現,自己竟然連質問的立場和勇氣,都找不到了。
林見深對于她的道謝,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點頭或搖頭,仿佛那兩個字只是空氣,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觀察她氣色的恢復情況,又像是在評估這盒白粥是否“有用”。然后,他微微側身,似乎是準備離開。
“等等!”葉挽秋不知哪里來的力氣,脫口而出。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林見深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她,目光平靜,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葉挽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說什么。問他為什么來?他已經回答了“順路”。問他昨晚的事?她不敢,也不知從何問起。問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更是一個她不敢觸及的禁忌領域。千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為一句蒼白而無力的:“我……我媽等會兒就回來……”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葉挽秋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母親回來撞見林見深,害怕母親那審視的、充滿疑慮的目光,害怕母親會說出什么讓彼此都難堪的話,也害怕……林見深那平靜到詭異的反應,會進一步刺激到本就驚疑不定的母親。
林見深看著她,似乎在理解她這句話的含義。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略顯慌亂和蒼白的臉,掃過她無意識攥緊被單的手,然后,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依舊平淡無波。然后,沒有任何告別,沒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動作,他轉過身,腳步平穩地朝著病房門口走去,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干脆利落。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林見深走了。如同他出現時一樣突兀,消失時也一樣干脆。仿佛他從未出現過,只有床頭柜上那盒還殘留著微弱余溫的、純凈到寡淡的白粥,證明著他剛才確實來過,并且留下了一樣東西。
葉挽秋怔怔地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緩緩將目光移回到那盒白粥上。塑料餐盒是冰涼的,但里面粥的熱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氤氳出極其淡薄的白霧,緩緩上升,然后消散。
純粹的白粥。沒有任何點綴,沒有任何味道,只有米和水最本真的融合。像他這個人一樣,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多余的成分,也……沒有任何溫度。
可偏偏是這樣一盒粥,在她經歷了酒吧的渾濁、嘔吐的酸腐、消毒水的刺鼻、藥物的苦澀之后,在她胃里空空、喉嚨干痛、身心俱疲的此刻,靜靜地放在那里,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熱氣和米香。
它像一個無聲的答案,又像一個更大的謎題。
葉挽秋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餐盒外殼。那一點真實的、微弱的暖意,透過塑料,傳遞到她的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難以喻的安定感。與昨夜額頭上那不斷更換的、冰涼的毛巾,手腕上那穩定而微涼的觸碰,如出一轍。
沒有語,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只有行動。精確的,高效的,甚至可以說是“恰當”的行動。
他到底是誰?他想要什么?他為什么做這些?
沒有答案。只有一盒沉默的、溫熱的、純粹的白粥,靜靜地放在床頭,散發著最簡單的食物香氣,在這間充斥著藥水味和冰冷儀器的病房里,構成一個微小而突兀的、溫暖的、卻更令人困惑的存在。
葉挽秋收回手,重新躺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胃里空蕩蕩的燒灼感似乎更加明顯了,而那白粥的香氣,也似乎變得更加誘人。可她卻沒有絲毫胃口,只有滿腔的、無法排解的迷茫,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寡淡溫熱的、近乎荒謬的依賴。
門外走廊里,似乎傳來了母親熟悉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葉挽秋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提了起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