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課程在一種微妙而煎熬的氛圍中接近尾聲。葉挽秋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黑板和筆記本上,試圖用繁復(fù)的數(shù)學(xué)公式和英語語法來填滿思緒,將那個沉默的身影和莫名其妙的“搖頭”驅(qū)逐出腦海。然而,那道視線,那個停頓,那個無聲的否定,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始終無法完全平息,在她專注的間隙,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林見深在后半程的課堂上,恢復(fù)了徹底的沉默。他不再望向窗外,也沒有再看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桌上攤開的、似乎與課堂內(nèi)容無關(guān)的舊書,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可葉挽秋知道,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或許正進(jìn)行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觀察或思考。這種認(rèn)知讓她如芒在背,卻又無可奈何。
直到下課鈴聲響起,宣告上午課程的結(jié)束,葉挽秋才暗暗松了口氣,仿佛終于從一場無形的角力中暫時解脫。她迅速收拾好課本,混在涌出教室的人流中,快步走向?qū)W校食堂。她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一點空間,來消化這半天來各種紛亂的情緒和令人不安的細(xì)節(jié)。
明德高中的學(xué)生食堂寬敞明亮,分為上下兩層,供應(yīng)著品類豐富的午餐。正值用餐高峰,食堂里人頭攢動,喧鬧異常。葉挽秋端著餐盤,刻意避開人群密集的窗口和座位,選了一個靠窗的、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餐盤里是她平日里常點的、營養(yǎng)均衡的幾樣小菜和米飯,但此刻看著,卻沒什么胃口。
她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fù)芘P中的飯菜,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人來人往的校園小徑上。午后的陽光很好,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jìn)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葉挽秋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心頭依舊縈繞著淡淡的陰霾。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xì)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桌旁,伴隨著一聲輕柔的、帶著些許猶豫的呼喚。
“葉同學(xué)?介意我坐這里嗎?”
葉挽秋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抬眼望去。站在桌邊的,是一個穿著明德校服,身形纖細(xì),氣質(zhì)溫婉的女生。她留著齊肩的黑發(fā),發(fā)尾微微內(nèi)扣,襯得一張白皙的瓜子臉愈發(fā)小巧。五官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略帶歉意和試探地看著葉挽秋。是沈清歌,高二(一)班的班長,同時也是班里的學(xué)習(xí)?委員,成績優(yōu)異,性格溫和,在老師和同學(xué)中口碑都很好。
葉挽秋和沈清歌不算熟悉,但同為班級前列的優(yōu)等生,平時在學(xué)習(xí)和班級事務(wù)上也有一些交集,算是能說上幾句話的普通同學(xué)關(guān)系。沈清歌給人的感覺總是安靜、有禮,帶著一種書卷氣,不像有些女生那樣熱衷于八卦和拉幫結(jié)派。
“沈班長?請坐。”葉挽秋收斂起心頭的煩亂,對沈清歌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對面的空位。雖然此刻她更想一個人待著,但基本的禮貌還是需要的。
“謝謝。”沈清歌輕輕拉開椅子坐下,將自己餐盤里的飯菜擺放好。她的餐盤也很簡單,一葷一素,搭配得宜。坐下后,她并沒有立刻動筷,而是看了看葉挽秋幾乎沒怎么動的餐盤,關(guān)切地問:“葉同學(xué),你身體好些了嗎?聽說你前幾天生病了,請了幾天假。”
又是這個問題。葉挽秋心里微微一嘆,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好多了,只是急性腸胃炎,已經(jīng)沒事了,謝謝關(guān)心。”公式化的回答,挑不出錯,也顯得疏離。
沈清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離,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小口吃起飯來。兩人一時無話,只有食堂里嘈雜的背景音在周圍回蕩。
葉挽秋也重新低下頭,機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飯,食不知味。她能感覺到沈清歌似乎有話想說,但對方不開口,她也不想主動挑起話題。她現(xiàn)在腦子里很亂,實在沒有精力應(yīng)付不必要的寒暄。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沈清歌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葉挽秋,清澈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葉同學(xué),前幾天你沒來,老周讓我把課堂筆記和發(fā)的卷子整理一份給你。我放你桌上了,你看到了嗎?”
葉挽秋微微一怔。她今天早上心神不寧,確實沒注意到桌上有沈清歌整理的筆記。但這不是重點。她點點頭:“嗯,還沒來得及看,謝謝沈班長。”
“不客氣,應(yīng)該的。”沈清歌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很得體,但葉挽秋卻隱約覺得,她的眼神里似乎藏著點什么。果然,沈清歌頓了頓,像是閑聊般,用一種更隨意的語氣說道:“對了,你不在的那幾天,班里也沒發(fā)生什么特別的事。就是……林見深同學(xué),好像也請了半天假。”
林見深。
這個名字從沈清歌口中吐出,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但葉挽秋握著筷子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她抬起眼,看向沈清歌,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但心跳卻不自覺地漏跳了半拍。
“是嗎?”葉挽秋的語氣聽起來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他也請假了?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你請假后的第二天下午。”沈清歌說道,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葉挽秋的臉,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yīng),“老周還問來著,不過他也沒說什么原因,就是說身體不適。第二天就又來上課了,跟沒事人一樣。”她說著,輕輕笑了笑,“林同學(xué)還真是……挺特別的。”
最后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試探。
葉挽秋垂下眼瞼,掩飾住眼底瞬間翻涌的情緒。林見深在她請假后的第二天下午也請假了?身體不適?這個理由……未免太巧合,也太敷衍了。聯(lián)想到他今早出現(xiàn)在她家附近,還有在醫(yī)院那晚之后他平靜離開的樣子……他那天下午到底去做什么了?真的只是“身體不適”?
“是嗎?”葉挽秋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波瀾,“他平時就挺……獨來獨往的,可能不太習(xí)慣跟老師解釋吧。”她將問題輕描淡寫地帶過,順便也給林見深的行為找了個看似合理的借口。
沈清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xù)追問林見深,而是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身體也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姿態(tài):“葉同學(xué),其實我有點事……想請教你一下。”
葉挽秋心頭微動,抬眼看她:“請教我?什么事?”
沈清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也更低了:“是關(guān)于林見深同學(xué)的。”
葉挽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果然。沈清歌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最終還是落到了林見深身上。她找自己,真的只是為了“請教”關(guān)于林見深的事?
“林見深?”葉挽秋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沈班長怎么會想到來問我?我和他不熟。”她立刻撇清關(guān)系,這是下意識的反應(yīng),也是事實。至少在“熟悉”的常規(guī)定義上,她和林見深確實談不上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