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透過老教學樓模糊的玻璃窗,在空曠的走廊里拖曳出長長的、昏黃的光影。葉挽秋幾乎是逃離了那間充滿塵埃與舊紙氣息的資料室,腳步匆匆,直到踏上連接新教學樓的、鋪著光潔瓷磚的廊橋,感受到窗外涌入的、帶著秋日涼意的清新空氣,她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節奏。
然而,心口的悸動并未平復。書包內側夾層里那片輕薄的織物,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炭,隔著布料,熨燙著她的皮膚,也灼燒著她的神經。那抽象的、暗紅色的圖案,如同一個無聲的符咒,在她腦海里反復閃現,與林見深那張平靜到詭異的臉,沈清歌欲又止的試探,還有近來發生的種種離奇事件,交織纏繞,形成一張令人不安的、充滿謎團的網。
她沒有直接回家。傍晚的校園里,人流已經稀疏了許多,只剩下值日生打掃衛生的聲響和零星幾個留在操場打球的身影。葉挽秋避開人群,繞到圖書館后方一處僻靜的小花園。這里有幾張石質的長椅,掩映在幾叢開始泛黃的迎春花后面,平時就少有人來,此刻更是靜謐無人。
她需要靜一靜,需要仔細看看,這片絲絹到底隱藏著什么。
在一張背對小路、面向灌木叢的長椅上坐下,葉挽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從書包最內層,取出那個用干凈白紙包裹的小小方塊。午后的風帶著涼意,拂過她的臉頰,讓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她再次展開那張白紙,那片陳舊的米白色絲絹靜靜地躺在中央,在夕陽暗淡下來的光線下,那暗紅色的刺繡圖案顯得愈發幽深神秘。她不敢用臟污或汗濕的手指直接觸碰,只是湊近了,借著越來越微弱的天光,仔細地、一寸一寸地觀察。
絲絹的質地比她想象的還要細膩輕薄,觸手微涼柔滑,雖然邊緣泛黃磨損,但主體部分保存得相當完好,可見當初用料之上乘,保存之用心。而那刺繡的工藝更是精湛得令人驚嘆。暗紅色的絲線(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暗紅色是某種特殊的、不易褪色的礦物或植物顏料,或許真是朱砂)細如發絲,針腳卻異常緊密勻稱,構成了那個繁復而奇特的圖案。
她不是藝術或歷史專業的學生,對紋章學、符號學更是一竅不通。但此刻,她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這個圖案,試圖從中解讀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信息。
圖案的中心,確實是一個小小的、抽象化的圓形符號,周圍環繞著放射狀的短線,象征著太陽或星辰。這個核心被蜿蜒盤繞的、如同藤蔓又似云氣的線條包裹、纏繞,這些線條向外延伸,又構成了某種類似邊框的結構,邊框的四個角落,隱約是四個更小的、難以辨識的附屬符號。整體風格古樸、莊重,甚至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神圣感?或者說,是某種古老的、帶著契約或禁忌意味的徽記?
這絕不是什么普通的裝飾圖案,也絕非近現代常見的紋樣。它透著一股濃重的、屬于遙遠過去的氣息,一種與現代生活格格不入的肅穆與神秘。
是誰繡的?又是誰,將它如此隱秘地藏在那本1938年的校史手記中?這圖案代表了什么?一個家族?一個組織?一種信仰?還是一種……封印或標記?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卻沒有一個能得到解答。葉挽秋感到一陣挫敗和更深的寒意。她發現了一個線索,一個確鑿的、不尋常的線索,可這個線索本身,卻像是一個更大的、更晦澀的謎題。
她不死心,又將絲絹翻到背面。背面的繡線走向與正面略有不同,但圖案大致清晰。在背面的右下角,靠近邊緣的位置,她之前沒有注意到,似乎還有一行極其微小、幾乎與絲絹同色的、用更細的絲線繡出的字跡。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連忙將絲絹舉到眼前,幾乎要貼到鼻尖,瞇起眼睛,竭盡全力地辨認。
光線太暗了,那字跡又小又淡,幾乎與絲絹的經緯融為一體。她看了半天,只能勉強辨認出似乎是幾個非常古老的、筆畫復雜的漢字,但具體是什么,完全無法確認。其中一個字,輪廓有點像“守”,又有點像“宇”,另一個字,則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范圍。
“守”什么?還是“宇”什么?葉挽秋皺著眉頭,試圖回憶自己有限的古文字知識,卻一無所獲。這行小字的存在,無疑為這片絲絹增添了更多的神秘色彩,也讓她更加確定,這絕非尋常之物。
她小心地將絲絹重新用白紙包好,卻沒有立刻放回書包。指尖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絲絹被折疊的痕跡上。這些折痕很深,很舊,顯然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折疊的方式。
這塊絲絹被折疊得很整齊,是標準的長方形對折再對折。但……既然它被如此精心地隱藏,折疊的內部,是否也可能藏著什么?
這個念頭讓她呼吸一滯。她立刻重新打開紙包,更加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沿著原有的折痕,將絲絹完全展開,鋪在平整的石椅面上。然后,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絲絹上每一道折痕交匯的中心區域。
起初,觸感并無異樣。但當她用手指的指腹,極其仔細地按壓、感受其中一道較深的橫向折痕內側時,指尖傳來了一種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厚度差異。
不是絲絹本身的厚度,而是……里面似乎夾著什么東西?非常薄,非常小,幾乎與絲絹本身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如此仔細地探查,根本不可能發現。
葉挽秋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筆袋里取出一枚平時用來夾試卷的回形針,小心地將其掰直一段,然后用最尖細的末端,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探入那道縱向折痕與絲絹本身的縫隙之中。
動作必須極其輕柔,稍有不慎,就可能戳破這脆弱的舊絲絹。時間仿佛凝固了,她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聲音。周圍的世界――風聲、遠處隱約的喧鬧、樹葉的沙沙聲――都退得很遠,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點微小的縫隙和指尖傳來的觸感上。
回形針的尖端碰到了什么。很薄,有韌性,像是……紙?
她更加小心,調整著角度,用最輕微的力道,試圖將那東西撥弄出來。一下,兩下……終于,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對折了不知道多少層的、顏色比絲絹本身更黃、幾乎呈褐色的、極薄的小紙片,從縫隙中被緩緩撥弄了出來,落在她攤開的掌心。
葉挽秋放下回形針,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這片微小的紙片。它太薄了,薄如蟬翼,顏色枯黃,邊緣已經有些脆化碎裂,必須用最輕柔的力道對待。她將它湊到眼前,借著最后一縷天光,仔細看去。
紙片上,有用極細的、深褐色(可能是墨水,也可能是血?)書寫的字跡。字跡非常小,但筆力遒勁,結構緊湊,用的是繁體字,豎行排列。因為紙片太小,對折多次,字跡又有一部分被折疊和歲月磨損,只能勉強辨認出斷斷續續的幾行:
“……托付……守此……不可示人……”
“……林氏……血脈……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