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后,緩緩地、極其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留活口。”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他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平淡,但在這寂靜的、彌漫著血腥味的夜空下,卻如同冰冷的金屬相互摩擦,清晰地傳入葉挽秋的耳中,也傳入地上那名襲擊者、以及旁邊另外兩個雖然重傷但并未昏迷的襲擊者耳中。
留活口。
不是命令,不是商量,而是一種宣告。一種基于絕對掌控力下的、對事態發展的單方面裁定。
葉挽秋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留活口?他要留下這個殺手的性命?為什么?是為了問出幕后主使?還是……有其他用途?
地上的襲擊者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那雙被血污模糊的眼睛里,驚駭和恐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冰冷,以及一絲……難以喻的、類似“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停止了徒勞的掙扎,只是死死地瞪著林見深,喉嚨里發出更加急促的嗬嗬聲,仿佛想用目光將眼前這個可怕的少年撕碎。
而林見深,在說完這三個字后,便不再看地上的襲擊者。他微微側過身,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向了不遠處另外兩個倒在地上、試圖掙扎起身或者偷偷挪動的襲擊者。
那兩人在被林見深目光掃到的瞬間,動作齊齊一僵。手腕被折斷的那人,臉上瞬間褪盡了最后一絲血色,眼中充滿了恐懼;膝蓋被踢碎的那人,更是渾身一顫,連**都下意識地壓抑了下去。
林見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威脅,沒有任何警告,只有一種純粹的、評估性的審視,像是在看兩件失去了使用價值的工具。然后,他移開了視線,重新落回那個倒在他腳下、重傷吐血的襲擊者首領身上。
他沒有再動手,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著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夜風拂過,卷起地上的塵埃和幾片沾了血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混合著灰塵和夜露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般的甜腥。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模糊的汽車鳴笛,更顯得此地的死寂和詭異。
葉挽秋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但大腦卻因為林見深那句“留活口”而高速運轉起來。留活口……這意味著林見深并不想立刻殺死這些人,至少,不想殺死這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家伙。他要從他們嘴里問出東西。問出是誰派他們來的?為什么要對她(或者對他)下手?是林家的仇敵?還是與她調查林家有關?或者,是與那個神秘的圖案、“非人”的傳有關?
恐懼依舊盤踞心頭,但一種更加復雜、更加冰冷的東西,漸漸浮了上來。她看著林見深沉默挺立的背影,看著他腳下那個奄奄一息、眼中卻閃爍著詭異光芒的殺手,看著不遠處那兩個噤若寒蟬、重傷不起的幫兇……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高中女生的認知范疇。血腥、暴力、冷酷的搏殺、生死的裁決……這些只在電影和小說里見過的情節,此刻就真實地、赤裸裸地發生在她眼前。
而她,葉挽秋,葉家的大小姐,明德高中的優等生,此刻就站在這血腥場面的邊緣,是被獵殺的目標,也是唯一的、瑟瑟發抖的旁觀者。而造成這一切的,是這個名為林見深的、她名義上的同班同學,一個身上籠罩著無數謎團、擁有著非人力量、此刻正以絕對掌控者的姿態,決定著三名職業殺手下場的……“非人”。
“留活口……”
葉挽秋在心底無聲地重復著這三個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尾端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留下活口,然后呢?逼供?拷問?用什么樣的手段?林見深會怎么做?而她,又將見證怎樣的場景?
她不敢想下去,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個倒在地上、重傷吐血的襲擊者首領。那人雖然氣息奄奄,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卻并未完全熄滅,反而在最初的驚駭過后,沉淀出一種更加晦暗、更加難以解讀的東西。那里面,有恐懼,有不甘,有痛苦,但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一種近乎認命的、甚至是早有預料的瘋狂?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林見深,忽然動了。他不再看腳下的襲擊者首領,而是轉過身,朝著葉挽秋的方向,邁出了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