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的手,冰冷,干燥,穩(wěn)定得如同磐石,與他剛剛展現(xiàn)出的雷霆手段和此刻掌控全局的冷酷截然不同,這只手只是靜靜地攤開在那里,等待著。葉挽秋的手指觸碰到他掌心的剎那,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的神經(jīng)末梢猛地竄上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那寒意并非僅僅來自他皮膚的低溫,更源于一種更深層的、對未知與非人之物的本能恐懼。但此刻,這只手,這片冰冷,卻成了這血腥彌漫、危機四伏的夜晚里,唯一“明確”的、可以暫時依仗的存在。
她幾乎是憑借著殘存的、機械的本能,將手放進他的掌心。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林見深的手掌微微收攏,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絕對的掌控感。他沒有看她,只是握緊,然后,轉(zhuǎn)身,邁開了步子。
葉挽秋被他帶著,踉蹌地跟上。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凌亂而破碎,與她狂亂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她沒有回頭,不敢回頭去看那片被昏黃路燈籠罩的、躺著一具漸漸冷卻的尸體和兩個重傷待斃者的修羅場,更不敢去想林見深口中那輕描淡寫的“清理”二字,究竟意味著什么。但身后的景象,那濃烈的血腥味,那瀕死的喘息,那絕望的眼神,早已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灼痛著她的神經(jīng)。
她被他牽著,一步一步,遠離那片殺戮之地。夜風似乎更冷了,卷著血腥氣和塵土的味道,鉆進她的鼻腔,讓她胃里一陣陣翻攪。她努力控制著呼吸,試圖壓下那股強烈的嘔吐欲望,視線低垂,死死盯著腳下被路燈拉長的、交疊在一起的、不斷晃動的兩個影子。林見深的影子沉默而挺拔,她的影子則凌亂而瑟縮,緊緊依附在旁,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脆弱的傀儡。
沉默如同厚重的瀝青,再次澆灌下來,將兩人包裹。只有腳步聲,一輕一重,一穩(wěn)一亂,敲擊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是這死寂夜晚里唯一的、令人心頭發(fā)緊的節(jié)奏。林見深走得不快,似乎刻意遷就著她虛軟的腳步,但他的方向明確,帶著她,朝著遠離主路、更偏向山道邊緣、林木更茂密幽暗的小徑走去。
那不是回葉家大宅最近的路,甚至不是常規(guī)的步行道。那條小徑隱在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喬木之后,崎嶇不平,路燈的光芒幾乎無法穿透層層枝葉,只在入口處投下幾片稀疏破碎的光斑,往里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怪獸張開的口。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想要停下腳步。他要去哪里?為什么要走這條路?難道……“清理”的現(xiàn)場,就在這黑暗深處?他要帶她去親眼目睹?還是……另一種她不敢深想的可能?
然而,林見深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松,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向前牽引的意味。他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是用沉默的行動,宣告著他的決定。葉挽秋掙扎的力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她就像一葉在驚濤駭浪中身不由己的扁舟,被這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牽引著,身不由己地踏入了那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陰影之中。
光線瞬間暗淡下來,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遠處路燈透過枝葉縫隙漏下的、斑駁陸離的光點,勉強勾勒出腳下崎嶇不平的、布滿落葉和枯枝的小徑輪廓。四周是濃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樹木,在夜風中搖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shù)竊竊私語的鬼魅。空氣更加潮濕陰冷,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混合著尚未散盡的血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不祥的氛圍。
葉挽秋的呼吸愈發(fā)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尖上。黑暗放大了她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她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聽到枯枝在腳下斷裂的細響,聽到夜風穿過林梢的嗚咽,甚至仿佛能聽到身后遠處,那尚未被“清理”的現(xiàn)場傳來的、瀕死的**和絕望的喘息――盡管那很可能只是她過度驚恐下的幻聽。
林見深卻仿佛對這片黑暗和崎嶇視若無睹。他的腳步依舊平穩(wěn),甚至比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走得更快、更穩(wěn),仿佛他對這條隱秘的小徑了如指掌,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堅實的地面上,避開凸起的樹根和松軟的坑洼。他牽著她的手,如同牽引著一個盲眼的旅人,穿行在黑暗的迷宮中。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葉挽秋幾乎快要被這黑暗、沉默和未知的恐懼逼瘋時,林見深終于停了下來。
這是一小片林間的空地,比小徑稍微開闊一些,頭頂?shù)臉涔谙∈枇诵赶律远嘁稽c的、慘淡的星光,勉強能看清周圍的輪廓。空地中央,似乎有一個廢棄的、用石塊粗糙壘砌的、類似獵人臨時休憩點或者界碑的東西,半埋在厚厚的落葉和藤蔓中。
林見深松開了握著葉挽秋手腕的手。
那冰冷的觸感驟然離去,葉挽秋卻感覺手腕上仿佛還殘留著那種被禁錮的力道和溫度。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一棵粗糙的樹干,冰涼的樹皮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看向林見深。
他背對著她,站在那片稍微開闊的空地邊緣,面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似乎是在傾聽,又像是在等待。黑色的身影幾乎與周圍濃稠的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側(cè)臉的輪廓,在微弱星光的勾勒下,顯露出一種冷硬而沉默的線條。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矗立在黑暗中的、沒有生命的雕塑。但葉挽秋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無形的、冰冷的壓迫感,并沒有因為脫離險境而消散,反而在這更隱蔽、更幽暗的環(huán)境中,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難以捉摸。
他在等什么?等“清理”完成?等接應的人?還是……在判斷是否有新的危險?
葉挽秋不敢問,只能緊緊地抱著自己冰涼的手臂,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而輕輕打顫。她環(huán)顧四周,除了黑暗,就是影影綽綽的樹影,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暗中窺視。剛才那場血腥的遭遇戰(zhàn),林見深非人的身手,那三個訓練有素的殺手,那句冰冷的“清理”,還有此刻這死一般的沉默和未知的等待……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場荒誕而恐怖的噩夢,將她牢牢禁錮其中,無法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