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房距離主宅的書房窗戶不算太遠,但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和精心設計的庭院景觀,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葉挽秋只能焦灼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畫冊的邊緣,將那精美的銅版紙都捏出了褶皺。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主宅的大門再次打開。這次走出來的只有鄭律師一人。他臉上的凝重之色并未減輕,反而似乎更深了。他一邊快步走向等待的車輛,一邊拿著手機,低聲而快速地說著什么,語氣急促,似乎在布置著什么緊急任務。葉挽秋隱約捕捉到幾個詞――“證據鏈”、“境外”、“必須干凈”、“不計代價”……每一個詞,都像冰錐一樣,扎進她的心里。
鄭律師很快上車離開了,車子駛出葉家大宅,絕塵而去。
父親卻沒有立刻出來。葉挽秋又等了近半個小時,才看到葉伯遠的身影出現在主宅二樓的露臺上。他背對著花園的方向,手里似乎拿著一份文件,正在仔細看著。午后的陽光勾勒出他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背影。他站了許久,一動不動,像一尊沉思的雕像。然后,葉挽秋看到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抬起手,似乎很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那是他感到極度疲憊和壓力時的習慣性動作。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刺破了葉挽秋心中最后一絲僥幸。父親遇到的麻煩,遠比她想象的更嚴重。那絕不僅僅是“生意上的下作手段”那么簡單。能讓一向沉穩如山、手腕通天的葉伯遠都流露出如此明顯的疲憊和冷厲,能讓鄭律師那樣的人都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甚至說出“不計代價”這樣的話……海城那邊,到底發生了什么?是巨大的商業損失?是來自更高層的壓力?還是……更黑暗、更暴力的沖突?
聯想到自己昨晚遇到的、那訓練有素、分明是職業殺手的襲擊,葉挽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那只是一次偶然的、針對林見深的襲擊,自己只是不幸被卷入。但現在看來,事情恐怕沒有那么簡單。父親的“麻煩”,和自己的“遇襲”,或許根本就是同一張黑暗大網上的不同繩結。
“不計代價”……父親和鄭律師的對話,讓她不寒而栗。父親會怎么做?以他的性格和手段,面對威脅,絕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輕易妥協。他會如何“處理”海城的后續?是雷霆萬鈞的商業反擊?還是……更激烈、更不留余地的方式?
葉挽秋不敢再想下去。陽光房里溫暖如春,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危險”的認知,是多么天真和膚淺。父親的世界,葉家生意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要復雜、要殘酷得多。而她,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踏入了那片充滿暗流和血腥的泥潭邊緣。
“小姐,您的茶涼了,需要換一杯嗎?”守在不遠處的女傭輕聲詢問,打斷了葉挽秋的思緒。
她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手心一片冰涼,而那杯花果茶,早已沒有了熱氣。
“不用了。”她聲音干澀地回絕,目光再次投向二樓露臺。那里,父親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空曠的露臺和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午后陽光下泛著冷漠的光。
海城的后續,如同一場醞釀中的風暴,雖然尚未完全降臨,但那低沉的氣壓和隱隱的雷鳴,已經透過層層阻隔,傳遞到了這座看似平靜的宅邸之中。而她,葉挽秋,被父親小心翼翼保護在堡壘中心的女兒,卻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風暴欲來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微微顫抖的雙手。這雙手,幾天前,還被另一只冰冷而穩定的手握住,牽引著走過死亡的邊緣。而現在,它們只能無力地握在一起,連探知真相的勇氣,似乎都在父親那看似保護、實則禁錮的羽翼下,一點點消磨。
不,不能這樣。葉挽秋在心里對自己說。她不能一直這樣被動地等待,困在這華麗的牢籠里,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父親的世界是父親的世界,她的危險,她的疑惑,她必須要自己去面對,去弄明白。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被嚴密守衛的花園,目光穿過那些如同雕塑般佇立的黑衣保鏢,投向更遠處,那片被午后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自由卻未知的天空。
海城的后續,或許是一場她無法左右的狂風暴雨。但至少,她不能再做那只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金絲雀。她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向,哪怕前路荊棘密布,哪怕要再次面對那只冰冷的手,和它背后所代表的、深不可測的黑暗世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