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律師的匆匆離去,父親在露臺上那個疲憊捏眉心的動作,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葉挽秋的心上,也徹底打破了她試圖自我安慰的、關于“偶然事件”的幻想。海城的事,父親的“麻煩”,與她所遭遇的襲擊,如同兩股不斷靠近的暗流,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洶涌匯聚,醞釀著未知的風暴。
被“禁足”的焦灼,對未知的恐懼,對自身無力的憤怒,以及那件無法歸還的黑色外套所帶來的、難以喻的微妙壓力,如同藤蔓般日夜纏繞著她。葉挽秋開始變得異常沉默,她不再嘗試外出,甚至很少離開自己的起居室。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望著窗外被嚴密守衛、卻依舊顯得空曠寂寥的花園,或者漫無目的地翻閱著那些早已爛熟于心的書籍,目光卻沒有焦點。
那兩個女保鏢,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寸步不離。一個叫阿嵐,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沉默寡,存在感卻極強;另一個稍矮些,叫阿靜,氣質更內斂,總是微微垂著眼,看似溫和,但葉挽秋曾無意中發現,阿靜在侍弄一盆蘭花時,手指拂過葉片的動作,穩定精準得不像園丁,更像……某種經過特殊訓練的人。她們從不主動與她交談,除了必要的詢問和應答,幾乎像個啞巴。但葉挽秋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在自己身上逡巡,記錄著她最細微的動作和情緒變化,然后,或許會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匯報給父親。
這種被全方位監控的感覺,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像一個被展示在玻璃罩中的精致標本,安全,卻失去了所有自由和隱私。她試圖從周伯那里探聽點口風,但老管家永遠是那副恭敬而疏離的微笑,回答滴水不漏,只讓她“好好休養,不要憂心”。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又過了兩天。一個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午后,葉挽秋午睡醒來,覺得有些口渴,房間里恒溫壺的水恰好沒了。她不想按鈴叫傭人,那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注,便自己起身,想去樓下廚房倒點水。
剛走到二樓通往一樓的主樓梯拐角,就聽到樓下客廳方向傳來父親葉伯遠低沉而嚴肅的聲音,似乎在和什么人通話。聲音并不大,但此刻宅邸異常安靜,加上樓梯間的回音效果,讓那聲音清晰地傳入了葉挽秋的耳中。
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幾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停在了樓梯拐角的陰影里。阿嵐和阿靜就跟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見狀也停下,但沒有靠近,只是如同兩尊門神般,一左一右,將通往樓下的視線擋住大半,卻也巧妙地為葉挽秋留下了一絲窺聽的縫隙――或許,她們也接到了某種不阻攔、但需監控的指令?
葉挽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知道自己不該偷聽,但一種強烈的不安和想要了解真相的欲望,驅使著她豎起了耳朵。
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對,確認是‘蝰蛇’的人?……手腳不干凈,留了尾巴?……哼,看來是安逸太久了,忘了規矩。”
蝰蛇?葉挽秋的心猛地一緊。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帶著一股陰冷血腥的氣息。是某個組織?還是代號?
葉伯遠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聽電話那頭的人匯報,然后,他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不用再查中間人了。既然敢伸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覺悟。海城那邊的線,給我徹底清理干凈,所有關聯的、疑似知情的、哪怕只是可能聽到風聲的,一個不留。……對,包括那個姓趙的掮客,還有他手底下那兩個負責接頭的。處理得‘自然’點,別留下把柄。……境外賬戶?該凍結的凍結,該轉移的轉移,手腳利落些。鄭律師那邊會配合,把法律上的漏洞補上。”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葉挽秋的心上。“清理干凈”、“一個不留”、“處理得自然點”……這些平淡詞匯組合在一起,所蘊含的血腥意味,讓她渾身發冷,手指死死抓住了冰涼的樓梯扶手。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請示什么,葉伯遠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殘酷的語氣,說出了讓葉挽秋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句話:
“斬草,就要除根。這次,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動我葉家的人,動葉家的東西,是什么下場。海城的事,到此為止,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不該有的聲音。明白嗎?”
斬草除根!
葉挽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父親的聲音并不大,甚至沒有什么激烈的情緒,但那種平靜之下透出的、對生殺予奪的絕對掌控和冷酷決斷,比任何怒吼都更讓她感到恐懼。
她一直知道父親在商場上手腕強硬,殺伐果斷,否則也無法在波譎云詭的商海中打下葉氏如今的江山。但“知道”和“親耳聽到”他用如此平淡的語氣,決定“清理”掉可能知曉某個秘密的、哪怕只是“疑似知情”的、不知有多少條人命,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海城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嚴重到需要“斬草除根”?那些要被“處理”掉的人,和昨晚襲擊她與林見深的殺手,是不是同一伙人?父親口中的“不該有的聲音”,又是指什么?是商業機密?是更黑暗的交易?還是……與那個神秘圖案,與林家有關?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那位平日里雖然嚴肅、卻不乏溫情的父親,在商海乃至更黑暗的世界里,還有著怎樣一副她完全不了解的、冷酷無情、甚至可以說是……殘忍的面孔。為了葉家的利益,為了消除隱患,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碾碎任何絆腳石,無論那石頭是商業對手,還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