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躺在藤筐深處的、用深藍色絲絨包裹著的詭異吊墜,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冰冷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即使周伯和阿嵐他們已經退下,即使陽光房里只剩下葉挽秋一個人,她也依舊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如影隨形。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藤筐,重新拿起那本攤開的園藝畫冊,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畫冊上那些絢麗多彩的花朵,此刻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扭曲的光斑。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身后幾步之外、那個看似不起眼的藤筐牢牢攫住。
是誰送的?這個問題反復啃噬著她的神經。林見深?如果是他,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那晚之后,他為什么不露面?是遇到了麻煩,還是……他已經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暗中注視著她,甚至,在測試她的反應?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林見深,那就更可怕了。是那些襲擊者背后的人?是父親口中“不守規矩”的敵人?他們將這枚明顯與襲擊者、與林見深匕首材質相關的吊墜送給她,是什么意思?警告?挑釁?還是某種宣告?宣告他們知道她的存在,知道那晚發生的事情,甚至……知道她與林見深之間那點微弱的聯系?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她并沒有因為回到葉家、被嚴密保護起來就安全了。危險,以一種更詭異、更隱秘的方式,滲透了進來,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必須弄清楚這吊墜的來歷。但這談何容易。在周伯和阿嵐他們眼皮子底下,她連仔細查看這吊墜的機會都沒有。她剛才急中生智,將吊墜暫時“存放”在藤筐里,看似隨意處置,實則是無奈之下的緩兵之計。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周伯可能會“處理”掉它,也可能會出于謹慎,將它拿走做進一步檢查,甚至……上報給父親。
不,絕不能讓父親知道這吊墜的存在!葉挽秋幾乎可以肯定,一旦父親看到這枚吊墜,認出那特殊的材質(如果他認得的話),反應只會比她更激烈,采取的措施也只會更極端。到時候,她可能連這有限的“自由”都會被徹底剝奪,甚至被送到更與世隔絕的地方去。而且,父親一定會追查到底,以他那種“斬草除根”的風格……葉挽秋不敢想象會引發什么后果。
她需要時間,需要一個機會,獨自查看這吊墜,或許……還能找到什么線索。可她現在連獨自待在自己房間里,都未必是真正的“獨自”――阿嵐和阿靜名義上守在門外或樓下,但她毫不懷疑,這宅邸里,包括她的房間,恐怕都有隱秘的監控設備。父親既然能下“控制任何試圖接近她的人”這樣的命令,對她進行全方位的監控,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該怎么辦?
就在葉挽秋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逼得喘不過氣時,一陣輕微的、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周伯。
“大小姐,”周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恭敬?平穩,“有您的快遞,需要您簽收一下。”
快遞?又是快遞?葉挽秋的心猛地一緊,剛剛因為吊墜而懸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又是匿名包裹?還是別的什么?
“什么快遞?誰寄的?”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悅。
“是‘晨曦畫廊’寄來的,寄件人署名是沈清歌小姐。”周伯答道,“是一幅裝裱好的畫。安保已經檢查過了,外包裝完好,內部是常規畫作,無異常。需要給您送進來嗎?還是先放到儲物間?”
沈清歌?畫?葉挽秋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對了,前幾天,就在遇襲之前,清歌確實在電話里提過,說最近新完成了一幅作品,覺得特別適合她,要寄過來給她。當時她還挺期待,沒想到后來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她幾乎把這事忘了。
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絲,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來自外界的東西,都值得懷疑。但如果是清歌……她最好的朋友,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而且,是“晨曦畫廊”寄出的,那是清歌家族經營的高端畫廊,信譽很好。
“是清歌寄的畫啊,”葉挽秋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意外和一絲收到朋友禮物的淺淡喜悅(盡管她此刻完全沒有心情),“拿進來吧。正好看看她又畫了什么。”
“是。”周伯應道,隨即,陽光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周伯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兩名穿著葉家傭人制服、但身材明顯比普通傭人健壯、動作也更為利落的年輕男子,兩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約一米見方、用厚實牛皮紙和泡沫板仔細包裹著的扁平物件。阿嵐和阿靜也跟了進來,一左一右站在門內,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包裹和抬著包裹的兩人。
包裹被平穩地放在了陽光房中央空曠些的地板上。周伯示意那兩名男傭退到一旁,自己上前,手中拿著一把裁紙刀,看向葉挽秋:“大小姐,需要現在打開嗎?”
“打開吧。”葉挽秋點點頭,從躺椅上坐直了身體,目光也落在那包裹上。她也想看看清歌送了什么畫來,或許,這來自好友的、充滿藝術氣息的禮物,能稍微沖淡一些心頭的陰霾和恐懼。
周伯手法嫻熟地劃開外層的牛皮紙和膠帶,露出里面同樣包裹嚴實的泡沫板。拆開泡沫板,最后是一層防潮的白色軟紙。當軟紙被輕輕揭開,一幅裝裱精美的油畫呈現出來。
畫面躍入眼簾的瞬間,葉挽秋微微一怔,隨即,一股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畫作的尺幅不小,采用了一種極為細膩的寫實主義技法,描繪的是一片靜謐的、沐浴在落日余暉中的古老森林。粗壯虬結的樹木枝干上爬滿深綠與暗褐色的苔蘚,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色彩斑斕的落葉,光線從茂密樹冠的縫隙間斜斜灑落,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在浮動著微塵的空氣和林間霧氣中,顯得神圣而又……幽深。
畫面的色彩運用極為精妙,溫暖的金色、橘色與沉郁的墨綠、深棕交織,營造出一種既溫暖又神秘,既安寧又潛藏著未知的氛圍。森林的深處,光線無法觸及的地方,是一片濃郁的、化不開的黑暗,仿佛隱藏著無數秘密,引人探究,又令人望而生畏。
而在畫面的前景,一處被落葉半掩的、不起眼的角落,沈清歌用極其精細的筆觸,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鈴蘭花。那花朵如此嬌嫩,如此純凈,在這片古老、神秘、甚至帶點陰森的森林里,顯得格外脆弱,卻又格外奪目,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堅韌與希望。
這幅畫……太美了,美得驚心動魄。但葉挽秋看著它,卻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這森林的意象,這光與影的對比,這幽深神秘的氛圍……像極了那晚她經歷險境的林地,也像極了此刻她內心的寫照――看似被溫暖的陽光(家庭的庇護)籠罩,實則身處于一片未知而危險的幽暗森林之中,而那朵小小的鈴蘭,或許就是她自己,脆弱,孤獨,卻又倔強地存在著。
清歌……她畫這幅畫的時候,在想什么?是無心之作,還是……冥冥中的某種感應?
“很出色的作品,沈小姐的畫技越發精進了。”周伯也在一旁欣賞著,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贊賞,但葉挽秋能聽出,那更多是出于禮貌。
“是啊,清歌總是能畫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葉挽秋低聲應道,目光卻無法從畫面上移開,尤其是森林深處那片濃郁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魔力,要將她的心神都吸進去。
“大小姐,畫要掛在哪里?還是先收起來?”周伯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