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之森,靜候回音。”
這八個字,如同冰錐鑿刻在心頭,寒意經久不散。那幅被附上神秘留的畫作,連同所有包裝材料,已經被周伯神色凝重地帶走,想必是送去進行更嚴密、也許更不為人知的技術分析了。葉挽秋被阿嵐和阿靜幾乎是“護送”回房,房門在身后合攏的輕響,此刻聽來卻像某種沉悶的宣告――她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層無形的枷鎖和難以理解的迷霧包裹、收緊。
她癱坐在起居室柔軟的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漸漸黯淡下來的天光。暮色四合,為這座守衛森嚴的宅邸披上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也使得房間內的光線迅速昏暗下來。她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如同潮水般一點點將自己吞噬,仿佛這樣就能隱藏起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枚來自“幽影之森”的詭異吊墜,此刻就靜靜地躺在幾步之遙的那個藤編雜物筐里,與舊雜志和零碎絲帶為伍,像一個蟄伏的、冰冷的秘密。而另一份來自同一“幽影”(她幾乎可以肯定,吊墜和畫作留來自同一方)的、附著在好友畫作上的“邀請函”,則被父親的人帶走,想必會掀起另一場不為她所知的風暴。
“靜候回音……”葉挽秋在黑暗中無聲地翕動嘴唇,咀嚼著這四個字。等候什么回音?是對那枚吊墜的接收確認?還是對她這個人,或者對她所代表的“葉家”的某種回應?對方用這種方式,繞過葉家嚴密的安保,將信息直接送到她面前,是炫耀?是警告?還是一種……測試?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對方對她,對葉家了如指掌。知道她的行蹤(至少知道她在家“靜養”),知道沈清歌與她的關系并能精確地利用這一點,甚至能預判安保檢查的流程,在不起眼的包裝材料內層留下無法輕易察覺的字跡。這種滲透力和精準度,令人不寒而栗。父親“斬草除根”的雷霆手段,似乎并未能完全震懾住暗處的對手,或者說,對手遠比父親想象的更加強大、更加隱秘。
她該怎么辦?將吊墜的事情告訴父親?不,幾乎立刻就被她自己否決了。父親的反應可以預見――震怒,更嚴厲的封鎖,更極端的調查,或許還會牽連到無辜的清歌。而且,那枚吊墜是她與那個夜晚、與林見深、與所有謎團之間唯一的、有形的聯系,是她窺探真相的、可能脆弱的窗口。交出去,或許就真的什么線索都沒有了,徹底淪為父親羽翼下一無所知的、被擺布的保護對象。
可是,不告訴父親,她又能做什么?被困在這里,一舉一動都被監視,連與外界通個電話都困難重重。她能向誰求助?誰能理解她所經歷的、所面對的這一切?誰能對抗那隱藏在“幽影之森”背后的未知力量?林見深嗎?那個同樣神秘、同樣危險、被父親嚴厲禁止接觸的少年?他現在在哪里?他還活著嗎?他會是留下吊墜和留的人嗎?如果是,他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如果不是……那真正的“幽影”又是誰?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翻騰,卻沒有一個能找到答案。恐懼、無助、焦灼、還有一絲被當作獵物般窺視和擺布的憤怒,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感覺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規律的敲門聲,是三下,是女傭小琴送晚餐來了。
葉挽秋勉強打起精神,站起身,打開了門。小琴推著精致的餐車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拘謹的微笑,手腳麻利地將幾樣清淡可口的菜肴和一碗燉得恰到好處的湯羹擺在起居室的小圓桌上。阿嵐守在門外,阿靜則跟著小琴進來,目光看似隨意,實則銳利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那個放著藤筐的角落,確認一切如常。
“大小姐,請用晚餐。老爺說今晚有重要客人,就不陪您用餐了,讓您好好休息。”小琴擺放好餐具,輕聲細語地說道。
重要客人?葉挽秋心中一動。在這個敏感時期,父親會見的“重要客人”,會不會與海城的事,或者與剛剛發生的、畫作留事件有關?是鄭律師?還是其他什么“專業人士”?她沒有多問,只是疲憊地點點頭:“知道了,放這兒吧。”
小琴躬身退下,阿靜也隨之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但葉挽秋知道,她們就在門外,寸步不離。
她毫無胃口,但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還是勉強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味同嚼蠟。她的思緒,依舊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藤筐,飄向那八個神秘的字,飄向父親可能正在進行的、她無從知曉的談話和行動。
晚餐在沉默中草草結束。她按鈴,小琴進來收拾了餐具。阿靜再次跟隨進來,例行檢查。一切似乎都平靜如常。
夜色漸深,宅邸里越發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保鏢巡邏時極輕微的腳步聲。葉挽秋洗了澡,換了睡衣,卻毫無睡意。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青黑的自己,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短短幾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鏡子里的這個人,似乎也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無憂無慮、只關心學業和喜好的葉家大小姐了。
她心不在焉地拿起梳子,梳理著半干的長發。梳妝臺上擺放著各種精致的瓶瓶罐罐,都是頂級品牌的護膚品和香水,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奢華的光澤。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掠過這些熟悉的物品,忽然,停住了。
在那一排晶瑩剔透的香水瓶后面,靠近首飾盒的角落,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那東西很小,顏色很深,幾乎與深色的絲絨首飾盒襯墊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葉挽秋恰好從這個角度看去,很難發現。
她的心猛地一縮,梳子從手中滑落,掉在鋪著厚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撥開擋在前面的一個香水瓶。
看清楚了。
那是一根羽毛。
一根約莫食指長短的羽毛,通體漆黑,泛著幽暗的、仿佛能將光線都吸收進去的啞光色澤。羽毛的形態完整,羽枝整齊,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流暢的弧度,像是來自某種大型的、神秘的鳥類。
然而,讓葉挽秋瞬間血液凍結、瞳孔驟縮的,是這根漆黑羽毛的末端,靠近羽管根部的地方,沾染著幾滴已經干涸、呈現出暗紅近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