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伯遠揮了揮手,示意鄭律師可以離開了。鄭律師躬身退下,輕輕帶上書房的門。
厚重的房門隔絕了內外。葉伯遠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后,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更透著一股沉沉的疲憊。他重新點燃一支雪茄,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任由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深邃而復雜的眼神。
顧家……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打開了他記憶中一扇塵封已久、甚至不愿再觸碰的門。門后,是泛黃的歲月,是血腥的氣息,是權力的交換,是……一場違背了初衷、最終以血腥和背叛收場的古老盟約。
那確實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的他,還不是如今這個叱咤風云、說一不二的葉氏掌舵人,只是一個野心勃勃、手段狠厲、急于在南方站穩腳跟的年輕梟雄。而顧家,則是盤踞帝都、底蘊深厚、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也擁有龐大力量的古老世家。一次偶然又必然的交集,一次各取所需的合作,一份寫在特殊材質卷軸上、以古老儀式見證的盟約……
具體的內容,他強迫自己不再去細想。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回想起來會感到脊背發涼的交易。顧家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某種早已在歷史中湮滅的“信物”線索,而他,則借助顧家在北方陰影中的力量,掃清了崛起路上最關鍵的一塊絆腳石,也付出了相應的、沉痛的代價。盟約達成后,雙方默契地漸行漸遠,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與距離。他以為,那頁血腥的歷史早已翻過,被時間的塵埃深深掩埋。
然而,“幽影之森”的出現,那詭異吊墜的材質,那充滿儀式感的威脅手段,還有“影”調查指向的北方、帝都、與“古老傳承”相關的模糊線索……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粗暴地掀開了記憶的墳墓,讓里面腐朽的氣息重新彌漫出來。
如果“幽影之森”真的與顧家有關,與那份古老的盟約有關……那他們現在找上門來,是為了什么?索要當年未盡之報酬?還是……追究當年違約的代價?
葉伯遠夾著雪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煙灰無聲掉落,在光潔的桌面上摔得粉碎。
不,不會的。當年的事情處理得很干凈,知情人寥寥無幾,且都已不在人世。顧家沒有理由,也沒有證據,在時隔這么多年后,突然發難。而且,如果是顧家要動手,絕不會用這種拐彎抹角、裝神弄鬼的方式。以顧家的行事風格和能量,若真想對葉家不利,有更多直接有效、且讓人查無可查的辦法。
那么,是顧家內部有人私自行動?還是如鄭律師所猜測的,有人假借顧家之名,行挑撥離間、漁翁得利之事?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麻煩,巨大的麻煩。顧家這潭水,太深太渾,一旦被攪動,掀起的可能是連他都無法掌控的驚濤駭浪。
他必須弄清楚,“幽影之森”究竟是不是顧家,或者與顧家有關。如果是,目的何在?如果不是,又是誰在背后搞鬼,為何要將線索往顧家身上引?
拜帖要送,姿態要做。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掌握更多的主動權,絕不能將葉家,尤其是挽秋的安危,寄托在顧家的“善意”或者“解釋”上。
“影”必須加快速度,挖出更多東西。海城的尾巴必須徹底清理干凈。而挽秋……必須被保護得嚴嚴實實,絕不能讓她接觸到這些骯臟的、危險的過往。
葉伯遠掐滅了雪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堅定的光芒。無論對手是誰,無論“幽影之森”藏著怎樣的秘密,他都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的女兒,動搖葉家的根基。顧家也好,其他什么牛鬼蛇神也罷,若真敢把主意打到葉家頭上,他不介意,讓當年的血色,再染紅一次。
他按下內部通訊鍵,沉聲道:“周伯,讓廚房準備點安神的湯品,給大小姐送去。另外,通知安保部,從今晚起,宅邸外圍巡邏強度加倍,所有監控鏡頭增加隨機掃描頻率。沒有我的親自許可,哪怕一只蒼蠅,也不準飛進挽秋的院子。”
命令被迅速執行下去。這座南方的宅邸,在夜色中變得更加森嚴,如同一個繃緊了所有弦的堡壘,等待著不知會從何方而來的下一次沖擊。
而遙遠的北方,帝都,那片承載了無數權力與秘密的土地上,屬于顧家的深宅大院,在收到來自南方的、措辭謹慎卻暗藏機鋒的拜帖時,又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葉挽秋對書房里這場關乎家族秘辛與未來安危的談話一無所知。她只是在自己的“囚室”中,反復摩挲著那枚冰冷的吊墜,望著北方沉沉的天際,心中充滿了對未知命運的恐懼,以及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想要看清迷霧的渴望。
帝都,顧家。這兩個詞,如同沉重的陰云,分別籠罩在葉家父女的心頭,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或許是一場席卷南北的風暴。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那個被層層保護、也層層禁錮的少女,和她身上所牽連的,那些早已被時光掩埋的古老盟約與血色往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