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沉沉地壓在帝都之上。與外間那些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的繁華喧囂不同,位于內城深處、緊鄰著前朝王府舊址的一片區域,卻是另一番光景。高墻深院,青磚灰瓦,參天古木的枝葉探出院墻,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在低語著時光的秘密。這里的路燈都顯得格外幽靜,光芒昏黃,勉強照亮腳下平整的青石板路,卻將更遠處的飛檐斗拱、朱漆大門映襯得愈發深邃莫測。
這里,是顧家老宅所在的區域。與葉家在南方的奢華現代、戒備森嚴不同,顧家的宅邸更顯古拙沉靜,透著歷經數百年風雨沉淀下來的、不容置喙的威嚴與厚重。沒有明顯的攝像頭,沒有來回巡邏的黑衣保鏢,甚至院墻看起來都不算特別高聳。但任何稍有眼力的人行至附近,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壓低聲音,感受到一種無的、沉甸甸的壓迫感,仿佛這安靜的宅院本身,就是一尊沉睡的巨獸,不容驚擾。
此刻,顧家老宅最深處的書房里,卻亮著燈。
書房很大,布置得卻異常簡潔,甚至有些空曠。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滿墻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質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線裝古籍、厚重典冊,以及一些用特種皮革或未知材質封裝的、看不出內容的卷宗。空氣里彌漫著陳年書卷、上好徽墨,以及一種清冽的、類似冷檀的淡淡香氣。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擺在臨窗的位置,案上除了文房四寶,便只有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雁魚燈,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芒。
書案后,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穿著藏青色的家常綢衫,身形清癯,坐姿卻極為挺拔,如同一棵歷經風霜卻依舊遒勁的老松。他的頭發已然全白,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刻的五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不像許多老人那樣渾濁,反而異常清亮,目光沉靜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卻又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在那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之下。他只是坐在那里,不不動,便自然有一股不怒自威、淵s岳峙的氣度。
他便是顧家如今的定海神針,顧老爺子,顧守拙。
此刻,顧老爺子手中正拿著一份剛剛由心腹悄然送入的拜帖。拜帖用的是最上等的灑金暗紋箋紙,墨跡飽滿,力透紙背,措辭客氣周全,是標準的世家往來禮儀。但顧老爺子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其中幾行字上,那雙看盡世情的眼睛里,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銳芒,如同平靜湖面下倏忽閃過的魚影。
“……近日南方頗不寧靜,有宵小之輩,行蹤詭譎,擅用魍魎伎倆,驚擾小女,不勝其擾。又聞帝都近日亦非朗朗乾坤,恐有陳年舊穢,借風起浪。伯遠不才,愿與顧公互通聲氣,以正視聽,免為奸人所乘,離間南北之誼……另,歹人所用手段,頗類古舊之儀,所涉之物,亦非常見,透著邪異。顧公學究天人,見多識廣,不知于此等鬼蜮行徑,可有以教伯遠耶?”
葉伯遠。南方葉家。顧老爺子緩緩放下拜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
葉伯遠……這個名字,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以這樣正式、卻又暗藏機鋒的方式,遞到他的案頭了。上一次……還是三十多年前了吧。
記憶的閘門,隨著這個名字,被悄然推開一絲縫隙。三十多年前的舊事,并非全然模糊,只是被歲月的塵埃和刻意的遺忘覆蓋得太深。此刻,拜帖上“陳年舊穢”、“古舊之儀”、“邪異”等字眼,如同幾把生銹卻依然鋒利的鑰匙,試圖撬開那扇塵封的門。
那時,他還不是如今穩坐釣魚臺的顧家老爺子,而是正值壯年、銳意進取的顧家少主。顧家傳承久遠,底蘊深厚,明面上是詩禮傳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清貴門第,暗地里,卻掌控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古老傳承和隱秘力量。這些力量,有些源自更久遠的年代,與一些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的隱秘組織和古老盟約息息相關。顧家歷代守護著這些秘密,也憑借這些秘密,在時代變遷中屹立不倒。
而葉伯遠,那時還只是南方一個嶄露頭角、手段狠厲、野心勃勃的年輕商人。一次偶然,或者說是必然,雙方因為一件東西產生了交集――一件對顧家極為重要,卻失落已久的“信物”線索。那“信物”關乎一個極為古老、甚至有些神秘的盟約,據說蘊含著某種特殊的力量或秘密,對顧家傳承的完整性至關重要。
具體的細節,顧老爺子已不愿細想。那是一場并不愉快,甚至充滿了血腥、背叛與妥協的交易。葉伯遠提供了關鍵的線索,甚至……親自動手,以極其酷烈的方式,“清理”了持有線索的另一個家族,為顧家取回了那件“信物”的一部分核心組件。而顧家,則動用了在北方陰影中的力量,為葉伯遠在南方的崛起掃清了最大的障礙,并默許了他隨后的一系列擴張。
交易達成,盟約訂立。并非書面契約,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血腥的儀式,以雙方的血和某些不可說的“見證”,在一份特殊材質制成的卷軸上留下了印記。盟約的內容很簡單:顧家助葉伯遠立足南方,葉伯遠則需在將來,當顧家需要時,無條件協助顧家完成另一件與那古老盟約相關的、更為重要的事情。同時,雙方對交易的具體內容、尤其是涉及“信物”和那個失落家族的部分,必須永遠守口如瓶,違者將承受盟約反噬的代價。
那“代價”是什么,盟約上語焉不詳,但顧老爺子清楚,那絕非尋常意義上的懲罰。那是烙印在血脈與誓中的古老詛咒,是違背者必將承受的、來自不可知力量的報復。
盟約訂立后,雙方心照不宣,漸行漸遠。葉伯遠在南方的商業帝國飛速膨脹,成為一方巨擘。顧家則繼續在帝都深耕,守護著古老的秘密,與葉家保持著一種微妙的、互不干擾的平衡。那場交易和盟約,仿佛從未發生過,被深深地埋藏在時光的塵埃之下。
直到今天,這份來自葉伯遠的拜帖,以這樣一種隱晦卻尖銳的方式,提起了“陳年舊穢”、“古舊之儀”、“邪異”。
顧老爺子的手指在“驚擾小女”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葉伯遠的女兒……他略有耳聞,似乎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姑娘。葉伯遠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極深,唯一的軟肋,大概就是他這個早逝的發妻留下的獨女。如今,竟有人用“魍魎伎倆”、“鬼蜮行徑”去驚擾她?
是巧合,還是……沖著他葉伯遠,或者說,沖著當年那場交易和盟約來的?
“古舊之儀”、“所涉之物,亦非常見,透著邪異”……這幾句描述,讓顧老爺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太清楚自家傳承里,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帶著古老甚至神秘色彩的東西了。有些儀式,有些器物,確實與常理迥異,在外人看來,與“邪異”無異。
難道,真的有人,在打當年那件事的主意?或者,是盟約的另一方,以某種方式,開始了“追索”?
不,應該不是。盟約的另一方,早已湮滅在歷史中,知情者也幾乎被清掃殆盡。葉伯遠做事,雖然酷烈,但向來干凈。難道是……那些失落“信物”真正源頭所在、那個傳說中的“幽影之森”?
顧老爺子的眼神微微一動。“幽影之森”……這個名號,他似乎在家族某些最為古老、最為隱秘、只有歷代家主才能翻閱的殘破卷宗中,見過只片語的記載。那似乎是一個更加久遠、更加飄渺的存在,與顧家守護的古老盟約的起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卻又模糊不清,近乎傳說。難道,那不是傳說?
他沉吟良久。葉伯遠這封拜帖,看似客氣請教,實則是在試探,也是在警告。試探顧家是否與此事有關,警告顧家如果有關最好給出交代,同時也隱含著一絲聯手之意――如果真是當年舊事引發的麻煩,那么顧家也脫不了干系。
“來人。”顧老爺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曠的書房中回蕩。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房角落的陰影里,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水墨般緩緩“滲”了出來,凝聚成一個穿著深灰色布衣、相貌平平無奇的中年人。他垂手而立,氣息幾乎與周圍的昏暗融為一體,若不刻意去看,極易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