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幽影之森”的出現,就是那“違約的代價”?因為他當年在交易中,或許隱瞞了什么,或許做得太過,或許……盟約的另一方并未徹底消亡?所以,如今找上門來,以這種詭異的方式,索取代價,或者,是為了完成盟約中未盡的部分?
不,不會的。當年的知情人,除了顧家核心的寥寥數人,其他的……都已經永遠閉嘴了。顧家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在時隔這么多年后,突然以這種方式發難。除非……盟約本身,就蘊含著他們當初并未完全理解的、超越時間的約束力?或者,有第三方,知曉了盟約的部分內容,前來“討債”或“利用”?
各種猜測在葉伯遠腦海中翻騰,每一種都讓他心頭發沉。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當年為了迅速崛起而參與的那場交易,訂立的那份盟約,或許是一個比想象中更加危險、更加深不見底的泥潭。而如今,泥潭開始翻涌,要將他,甚至將他的女兒,都吞噬進去。
“葉董,”鄭律師見他臉色變幻不定,良久不語,忍不住低聲提醒,“顧家那邊,該如何回復?是否要同意他們派人前來?派誰來,何時來,以何種名義,我們都需要仔細斟酌。”
葉伯遠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憤怒和猜疑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做出最有利于當前局面的決定。
“回復顧守拙,”葉伯遠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和決斷,只是那冷硬之下,隱藏著深深的疲憊與凝重,“就說,多謝顧公掛懷,有勞顧公費心。葉家近日確有瑣事煩擾,能得顧家博聞強識之俊才相助,辨明宵小奸計,伯遠感激不盡。至于人選,全憑顧公安排,葉家自當掃榻相迎。時間嘛……”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就定在下個周末吧。屆時,伯遠在舍下略備薄酒,為顧家賢侄洗塵,亦盼能早日驅散陰霾,還我葉家清靜。”
他特意強調了“辨明宵小奸計”和“還我葉家清靜”,既是點明希望顧家來人能真正解決問題,也是再次暗示,此事若與顧家無關最好,若有關,葉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將時間定在下周末,既是給予對方準備時間,也給了自己這邊更多緩沖和布置的余地。至于“掃榻相迎”,更是以退為進,將顧家的人放在明處,置于葉家的監視之中。
“是,葉董,我這就去擬回信。”鄭律師連忙應下,心中暗自佩服葉伯遠在這短短時間內做出的應對。同意顧家派人來,是當前局面下相對穩妥的選擇,既能暫時穩住顧家,避免立刻翻臉,也能將可能的“探子”置于眼皮底下,化被動為部分主動。同時,也未嘗不是一種試探――顧家派來的人,其身份、能力、態度,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還有,”葉伯遠叫住正要轉身的鄭律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寒意,“告訴‘影’,周末之前,我要看到關于顧家這次可能派出人選的詳細資料,越詳細越好,尤其是顧家年輕一輩中,那些對‘古物雜學’、‘偏門傳承’感興趣,或者行蹤比較特殊、不為人知的。另外,海城那邊,收網要快,要干凈,周末之前,必須把所有痕跡抹掉,不能留下任何把柄。還有挽秋那邊……”
提到葉挽秋,葉伯遠的聲音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決絕,也有一絲罕見的無力。“……加強戒備,但暫時不要告訴她顧家要來人。等確認了人選和具體安排再說。另外,找個合適的時機,委婉地告訴她,周末家里可能有客人到訪,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但不要多說。”
“是,我明白。”鄭律師點頭,明白葉伯遠這是不想讓葉挽秋過早接觸這些復雜陰暗的事情,但又不得不讓她有所準備,以免屆時失態或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鄭律師退下后,書房里再次只剩下葉伯遠一人。他緩緩坐回椅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壓著陣陣刺痛的太陽穴。
違約的代價……如果“幽影之森”真的是當年那份古老盟約帶來的“代價”,那么,這份代價,究竟會以何種方式兌現?僅僅是以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恐嚇、騷擾挽秋?還是會有更實質性的、更可怕的后果?
顧家的態度曖昧不明,是敵是友難辨。“影”的調查進展緩慢,對手隱藏在迷霧之后。而他自己,似乎也被多年前種下的因,如今結出的惡果所反噬。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多年來精心構建的帝國、打造的壁壘,在某種超越常規認知的、古老而詭異的力量面前,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堅固。而唯一能讓他感到失控和恐懼的,是挽秋的安危。對方似乎精準地抓住了他這唯一的軟肋。
“不管是誰,不管是為了什么,”葉伯遠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轉動,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指節發白,“想動我女兒,除非從我葉伯遠的尸體上踏過去!”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疲憊與猶疑,只剩下冰冷的、如同野獸守護領地般的決絕光芒。顧家要來,那就來。是人是鬼,他都要會一會。當年的債,如果真要還,那就沖著他來。想動挽秋,先問問他手中的力量答不答應。
陽光透過窗紗,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斑。書房里,雪茄的煙霧再次緩緩升起,繚繞不散,如同此刻葉伯遠心中翻騰的疑云與殺機。周末的“客人”,將會帶來轉機,還是揭開更深的漩渦?那“違約的代價”,究竟會以何種方式降臨?
一切,都還籠罩在沉重的迷霧之中。而葉挽秋,對此仍一無所知,只是在她那日漸成為囚籠的房間里,一遍遍摩挲著那枚冰冷的吊墜,望著窗外被嚴格限定的、狹窄的天空,心中充滿了對未知命運的恐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隱約預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