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對葉挽秋而,是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窒息與煎熬中度過的。她被困在那間奢華卻冰冷的套房里,像一件被精心包裹、與世隔絕的易碎品。每天的日程被嚴(yán)格規(guī)定,起床、用餐、休息,甚至看什么書、聽什么音樂,都由周伯或阿嵐、阿靜“建議”安排。窗戶大部分時間被要求關(guān)閉,即使偶爾打開透氣,也有專人守在窗外,確保她不會做出任何“危險”舉動。任何試圖與外界聯(lián)系的嘗試都會被立刻、溫和但堅決地制止。她的活動范圍僅限于套房和與之相連的小陽光房,連下樓到花園散步,都成了需要層層報備、并由至少四名保鏢全程“陪同”的奢侈。
父親葉伯遠再沒出現(xiàn)過。鄭律師來過兩次,但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確認(rèn)安保細(xì)節(jié),對“幽影之森”、吊墜、羽毛,以及父親和“影”的調(diào)查進展,只字不提。每次葉挽秋試圖詢問,都會被他禮貌而堅定地岔開話題,或者用“大小姐請安心,葉董正在處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之類空洞的話語搪塞過去。
她能感覺到,這座宅邸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繃。保鏢的人數(shù)似乎增加了,巡邏的頻率更高,眼神也更加銳利警惕。傭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輕聲細(xì)氣,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令人不安的寂靜。她知道,父親正在調(diào)動所有的力量,編織一張巨大的網(wǎng),試圖捕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名為“幽影之森”的幽靈,或者,防御其可能發(fā)動的下一次襲擊。
而她,是這張網(wǎng)的誘餌,也是這張網(wǎng)要保護的核心。這種認(rèn)知讓她既感到一絲可悲的安心,又充滿了無力的憤怒和更深的恐懼。安心于父親不惜一切的守護,憤怒于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如同傀儡般的處境,恐懼于那未知的威脅,不知何時會以何種方式再次降臨。
那枚冰冷的吊墜,被她用軟布小心包好,藏在了陽光房藤編筐最隱秘的夾層里。那根染血的羽毛,她最終沒有勇氣留下,在一個無人注意的深夜,借著窗外的月光,顫抖著手將其從窗縫中塞了出去,看著它被夜風(fēng)卷走,消失在黑暗的庭院深處,仿佛扔掉了一個不祥的詛咒。但羽毛帶來的陰影,并未隨之消失,反而更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底。
她開始更加仔細(xì)地觀察周圍的一切,試圖從人們的只片語、細(xì)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信息。但除了緊張和戒備,她什么也看不出來。父親和“影”的談話內(nèi)容,顧家的存在,北方那些可能存在的古老家族和隱秘傳承……這些對她而,依舊是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迷霧。
直到周四的下午,周伯罕見地親自來到她的套房,臉上帶著比平日更加恭敬,卻也更加疏離的笑容。
“大小姐,老爺讓我來通知您一聲。”周伯微微欠身,聲音平穩(wěn)無波,“本周末,家里會來一位客人。老爺吩咐,請您屆時務(wù)必出席晚宴。”
客人?晚宴?在這樣風(fēng)聲鶴唳的時候?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自從“幽影之森”出現(xiàn),父親就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fēng),連家里常用的傭人都經(jīng)過了幾輪審查,怎么會突然允許“客人”來訪,還要她出席晚宴?
“客人?是誰?”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周伯似乎早料到她會這么問,滴水不漏地回答:“是帝都來的客人,姓顧。老爺?shù)墓式恢螅皝砟戏接螝v,順道拜訪。老爺想著大小姐近來在家中悶得久了,正好可以見見客人,說說話,散散心。”
帝都,姓顧。周伯的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葉挽秋腦海中混沌的迷霧!她猛地想起那天在書房外隱約聽到的、鄭律師和父親的低語中,似乎就提到了“顧家”!還有“影”的匯報,也指向了“帝都”和“古老家族”!
難道,父親和“影”真的查到了什么,并且與帝都的顧家取得了聯(lián)系?這位“顧”姓客人,是顧家派來的人?是為了“幽影之森”的事情而來?還是……和那枚吊墜,和她母親模糊的北方背景有關(guān)?
無數(shù)個問題瞬間涌上心頭,讓葉挽秋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她感到一陣暈眩,連忙扶住了旁邊的沙發(fā)靠背。
“大小姐,您沒事吧?”周伯關(guān)切地問,但那關(guān)切背后,是寸步不讓的審視。
“我沒事。”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她知道,從周伯這里,她問不出更多了。父親既然讓周伯來通知,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jīng)定了,她只需配合,無需多問。“我知道了,周伯。我會準(zhǔn)備的。客人什么時候到?我需要做什么特別的準(zhǔn)備嗎?”
“客人預(yù)計周六下午抵達。晚宴安排在周六晚上。”周伯見她神色恢復(fù)平靜,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但語氣依舊恭謹(jǐn),“老爺說,只是家常便飯,大小姐無需緊張,像平常一樣就好。衣著得體即可。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老爺希望大小姐在客人面前,不要提及近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尤其是……關(guān)于收到不明禮物之類的瑣事。只說一切都好,以免客人無謂擔(dān)心。”
不要提及!葉挽秋的心沉了下去。父親這是在明確地警告她,閉緊嘴巴,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這位“顧”姓客人,果然不簡單。父親既想借顧家的力(或者試探顧家),又不想讓對方知道太多內(nèi)情,尤其是她這個“受害者”的真實狀態(tài)和細(xì)節(jié)。
“我明白了。”葉挽秋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復(fù)雜的情緒,低聲應(yīng)道。
“那老奴就不打擾大小姐休息了。”周伯再次欠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合攏的輕響,仿佛也關(guān)上了葉挽秋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她緩緩坐進沙發(fā)里,手心一片冰涼。
帝都,顧家。周末,晚宴。故交之后,順道拜訪。
每一個詞都輕描淡寫,卻又透著精心算計的痕跡。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社交拜訪。這是兩個家族,在“幽影之森”的陰影下,一次小心翼翼的、彼此試探的接觸。而她自己,將被作為葉家“一切如常”的證明,被推到臺前,去面對那個神秘的顧家來人。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來。但這一次,與恐懼同時升起的,還有一種難以喻的、混合著緊張、好奇,甚至是一絲微弱決絕的情緒。她不再是完全被動地等待,至少,她即將見到一個可能知曉內(nèi)情、可能來自“幽影之森”所指向的那個世界的人。哪怕父親命令她封口,哪怕對方可能戴著面具,但這終究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得以窺見那厚重迷霧一角的機會。
她不能只做一個被保護、被隱瞞、被安排的瓷娃娃。她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只是觀察,只是傾聽,只是……抓住任何可能稍縱即逝的線索。
接下來的兩天,葉挽秋表現(xiàn)得異常安靜和配合。她不再試圖打探消息,不再提出任何“過分”的要求,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里看書、插花,或者坐在陽光房里,望著被分割成方格的天空出神。阿嵐和阿靜匯報給周伯和葉伯遠的情況,都是“大小姐情緒穩(wěn)定,胃口尚可,很安靜”。
只有葉挽秋自己知道,這份安靜之下,是怎樣的暗流洶涌。她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宅邸里的變化。她發(fā)現(xiàn),花房和庭院里一些不太起眼的角落,似乎被重新布置過,多了幾盆新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綠植。負(fù)責(zé)打掃她套房外走廊的一個年輕女傭,似乎被調(diào)走了,換成了一個更加沉默寡的中年婦人。晚餐時送上來的菜品,有幾道是以前從未出現(xiàn)過的、帶有明顯北方特色的菜式,味道清淡雅致,擺盤極為講究。葉挽秋知道,這是父親在提前“演練”,為迎接那位帝都來的客人做準(zhǔn)備。
她甚至在某次“散步”時,偶然聽到兩個園丁在低聲議論,說老爺吩咐將西側(cè)那間常年不用的、仿古中式風(fēng)格的大宴會廳徹底打掃布置出來,還要從庫房里取幾件“有年頭、壓得住場”的老物件擺上。西側(cè)宴會廳,是葉宅用來招待最尊貴、或最特殊客人的地方。父親對這次會面的重視,可見一斑。
所有這些細(xì)微的變化,都像一塊塊拼圖,在葉挽秋心中慢慢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帝都顧家,分量極重。父親極為重視,也極為忌憚。這次會面,絕非尋常。
周六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