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晨開始,葉家宅邸就籠罩在一種不同尋常的、肅穆而又隱隱透著緊張的氣氛中。傭人們腳步更加輕快,神色更加謹慎。周伯一早就四處巡視,檢查每一個細節(jié)。連廚房飄出的香氣,都比往日更加復雜和濃郁。
葉挽秋被允許在自己房間用早餐。送餐來的不是普通女傭,而是周伯親自帶著兩個眼生的、穿著得體旗袍、姿態(tài)一絲不茍的中年婦人。餐點精致得過分,分量卻不多,顯然是為了讓她保持最佳狀態(tài),既不能餓著,也不能吃多。
“大小姐,請慢用。老爺吩咐,請您下午三點開始準備,晚宴六點半開始。造型師和服裝師四點會過來。”周伯躬身說道,語氣比平日更加恭謹。
葉挽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前幾乎可以數(shù)出米粒的鮑魚雞絲粥。她知道,這場“演出”,從下午就要開始準備了。
下午四點,造型師和服裝師準時到來。她們顯然得到了極為明確的指示,帶來的幾套禮服和配飾,無一不是典雅大方、剪裁合體、既能彰顯身份又不過分張揚的款式,顏色也多以米白、淺灰、藕荷等柔和色調為主,符合她一貫的“乖巧閨秀”形象。妝容也是清新自然的裸妝,長發(fā)被精心打理,松松地挽起一個優(yōu)雅的發(fā)髻,點綴著珍珠發(fā)飾。
葉挽秋如同一個精致的娃娃,任由她們擺布。鏡子里的人,妝容完美,衣著得體,嘴角甚至被要求練習著一個標準的、弧度恰到好處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能看到,那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疲憊、緊張,以及一絲竭力壓抑的、即將破土而出的、名為反抗的火苗。
傍晚六點,一切準備就緒。葉挽秋在阿嵐和阿靜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走出套房,沿著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向位于主樓西側的大宴會廳走去。走廊里燈火通明,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裙擺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心跳聲。她感覺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通往未知審判席的路上。
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刻著繁復花紋的仿古木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名穿著黑色西裝、身形筆挺、面無表情的保鏢,見到她,微微躬身行禮,然后無聲地推開了大門。
溫暖明亮的光線,混合著悠揚的古典弦樂,瞬間涌了出來。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人影,四壁懸掛著價值不菲的名家字畫,角落擺放著從庫房取出的、散發(fā)著沉靜光澤的古老瓷器。長長的宴會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和水晶杯盞熠熠生輝。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花香和淡淡的食物香氣。
父親葉伯遠已經站在主位附近,正與鄭律師低聲說著什么。他今天穿著剪裁極為合身的深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wěn)威嚴的笑容,但葉挽秋能看出,那笑容并未到達眼底,他的背脊挺得比平時更直,仿佛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聽到開門聲,葉伯遠和鄭律師同時轉過頭來。看到葉挽秋的瞬間,葉伯遠的眼神明顯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過來。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臉上掛起練習了無數(shù)次的標準微笑,步履平穩(wěn)地走了過去。她能感覺到父親審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她的狀態(tài)是否“合格”。
“嗯,很好。”葉伯遠低聲說了一句,算是肯定。然后他看了一眼腕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對鄭律師道:“客人應該快到了。去門口迎一下。”
鄭律師應聲而去。
宴會廳里只剩下葉伯遠和葉挽秋父女兩人,以及角落里垂手侍立的、仿佛隱形人一般的傭人。音樂在空曠的廳堂里輕柔回蕩,卻更襯出一種令人心慌的寂靜。
葉挽秋站在父親身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緊繃感。她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比如這位顧家客人到底是誰,是男是女,年紀多大,父親到底希望她如何表現(xiàn)……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父親不會告訴她,只會用眼神警告她保持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葉挽秋覺得自己的手心又開始冒汗,臉上的笑容也開始變得僵硬。
終于,宴會廳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鄭律師刻意提高的、帶著恭敬笑意的寒暄聲。
“……顧小姐太客氣了,一路辛苦,我們葉董和大小姐已經恭候多時了……”
顧小姐?葉挽秋心頭一動,是位女性?
腳步聲漸近,宴會廳的大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鄭律師微微側身引路的身影。緊接著,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了燈火輝煌的宴會廳。
那一瞬間,葉挽秋幾乎忘記了呼吸。
來人是一位極為年輕的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簡、質地卻異常挺括垂順的月白色改良旗袍,衣料上隱隱有銀線繡成的暗紋,行走間流光浮動,襯得她膚色如玉。旗袍的立領包裹著纖長的脖頸,盤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沒有多余的首飾,只有左腕上戴著一只水頭極好、翠色欲滴的翡翠鐲子,隨著她的動作,在燈光下折射出溫潤內斂的光澤。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堪稱出挑,幾乎與鄭律師持平。身姿挺拔如修竹,行走間自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韻律,既不過分刻意,又絕無半點隨意,仿佛每一步都丈量過,帶著一種古老世家浸潤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優(yōu)雅與從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那不是一種尋常意義上的、帶有攻擊性的艷麗,而是一種清冷到極致的美麗。五官的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便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和諧與精致。肌膚是冷調的白皙,在燈光下仿佛泛著細膩的瓷光。眉如遠山,不畫而黛。眼眸是極為少見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卻又深不見底,平靜無波地看過來時,仿佛能洞悉人心,卻又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鼻梁高挺,唇色是極淡的櫻粉,嘴角天然帶著一點點上揚的弧度,卻并無絲毫暖意,反而更添了幾分清冷矜貴。
她的長發(fā)并未像葉挽秋那樣精心打理成發(fā)髻,只是用一根簡單的、看不出材質的深色木簪,在腦后松松綰了一個低髻,幾縷碎發(fā)自然地垂落在頸側和頰邊,非但不顯凌亂,反而平添了幾分隨意與灑脫。全身上下,再無任何多余裝飾,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也不敢輕易靠近的氣場。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宴會廳,最后落在葉伯遠和葉挽秋身上。那一瞬間,葉挽秋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零點一秒。
然后,她看到那位顧小姐,微微頷首,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極有分寸的弧度,清越如冷泉擊玉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中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帝都顧氏,顧傾城。冒昧叨擾,葉世伯,葉小姐,有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