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機坪的風帶著北方春季特有的干燥和涼意,卷起葉挽秋鬢邊的幾縷碎發,也讓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南方的濕潤溫暖還殘留在感官記憶里,帝都這清冽的空氣讓她有些不適應。然而此刻,她全部的心神,都被不遠處那個剛剛走下舷梯的身影牢牢攫住了。
顧傾城。
她怎么會在這里?也是剛下飛機?從南方回來?葉挽秋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顧傾城不是應該早就回帝都了嗎?她不是前兩天才離開葉家,返回帝都嗎?難道她離開葉家后,并沒有立刻回來?還是說……她去了別的地方,做了別的事,現在才和自己、和父親,幾乎同時抵達帝都?
這個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葉挽秋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顧傾城。她似乎也剛結束一段旅程,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身姿依舊挺拔如竹。那身煙灰色的羊絨大衣剪裁利落,襯得她身段越發高挑清瘦。她似乎并未帶太多隨從,只有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提著簡單行李、看起來像助理或保鏢的年輕男人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顧傾城顯然也看到了這邊。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隔著一段距離,平靜地望了過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被保鏢和周伯隱隱護在中間的葉伯遠身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那姿態,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失禮,是一種世家之間恰到好處的、心照不宣的致意。
葉伯遠顯然也看到了顧傾城。他臉上迅速浮起慣常的、沉穩而略帶客套的笑容,也朝顧傾城那邊點了點頭,但葉挽秋分明看到,父親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以及那瞬間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父親也在意外,或者說,在警惕。
緊接著,顧傾城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葉挽秋。
那一刻,隔著停機坪上并不算遠的距離,隔著帝都微涼干燥的空氣,葉挽秋感覺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顧傾城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淡漠,沒有在葉家時的那些若有似無的探究,也沒有故人重逢的絲毫波瀾,仿佛只是看到一個略有些眼熟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但那平靜之下,葉挽秋卻似乎感覺到一種更深的、難以喻的東西,像是冰層之下無聲涌動的暗流,又像古井深處倒映不出月亮的幽暗。
顧傾城只是看了葉挽秋一眼,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甚至比對葉伯遠還要短暫,隨即,她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仿佛葉挽秋的存在,與這停機坪上任何一件靜止的物體并無不同。她微微側頭,對身邊的年輕男人低聲說了句什么,男人點頭,隨即快步走向另一邊,那里也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樣式低調,但車型線條流暢,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昂貴。
然后,顧傾城做了一個讓葉挽秋有些意外的動作。她似乎覺得停機坪上掠過的風有些擾人,抬起手,動作優雅而隨意地將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后。就在她抬手的同時,葉挽秋才注意到,她臉上架著一副款式極為簡潔的墨鏡,鏡片是那種很深的茶色,幾乎遮住了她小半張臉,也讓她本就清冷疏離的氣質,更添了幾分難以接近的神秘感。
墨鏡?葉挽秋微微一愣。在她印象中,無論是在葉家晚宴上,還是在之后的茶敘、參觀藏時,顧傾城都從未戴過任何墨鏡,甚至連稍顯夸張的裝飾性眼鏡都沒有。此刻這副墨鏡,雖然與她整體的穿著氣質并不違和,但出現在這里,出現在剛剛下機的時刻,總讓人覺得有些……刻意?或者,是為了遮擋什么?倦意?還是別的情緒?
就在葉挽秋心中念頭飛轉時,顧傾城已經帶著那年輕男人,徑直走向了屬于她的座駕。司機早已恭敬地拉開車門,她微微低頭,彎腰坐了進去,動作流暢自然。年輕男人將行李放入后備箱,隨即坐進了副駕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啟動,平穩地駛離了停機坪,從頭到尾,都沒有再看葉家這邊一眼。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匯,只是停機坪上再平常不過的一次偶遇。
葉挽秋怔怔地看著那兩輛黑色轎車匯入機場內部道路的車流,很快消失不見,心中卻莫名地空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不安填滿。顧傾城那種徹底的、自然而然的忽視,比直接的審視或探究,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漠然,仿佛她葉挽秋,根本不曾被對方真正“看見”過。
“大小姐,車準備好了,請上車吧。”周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慣有的恭謹,打斷了葉挽秋的思緒。
葉挽秋回過神,發現父親已經在一行人的簇擁下,走向了顧家派來接機的車輛。她連忙收斂心神,在阿嵐和阿靜一左一右的“護送”下,也快步跟了過去。
顧家派來的車是清一色的黑色奧迪a8,外表看起來低調內斂,但內部空間寬敞舒適,細節處透著不張揚的奢華。接機的是兩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干練,談舉止客氣周到,對葉伯遠口稱“葉董”,對葉挽秋則稱“葉小姐”,態度恭敬卻又不失分寸,顯然是顧家精心挑選出來的、極懂規矩的辦事人。
“葉董,葉小姐,一路辛苦了。老爺吩咐,先送二位到下榻的酒店稍事休息。老爺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二位接風洗塵。”為首的中年男人語氣平穩地說道。
“有勞了。”葉伯遠微微頷首,沒有多,率先彎腰坐進了中間那輛車的后座。
葉挽秋被安排與父親同乘一輛車,周伯坐在副駕駛,阿嵐和阿靜則上了后面一輛車。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私人停機坪,匯入帝都繁忙的機場高速。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葉伯遠一上車就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小憩,但葉挽秋能感覺到,父親并沒有真的放松,他的呼吸節奏平穩,但眉宇間那道淺淺的皺褶始終沒有舒展。
葉挽秋也轉頭看向窗外。帝都的景致與海城截然不同。海城的天空似乎總是蒙著一層濕潤的灰藍,建筑也顯得更加緊湊和摩登。而帝都的天空更加高遠,呈現出一種干燥的、帶著灰白色的藍,初春的陽光明亮卻缺乏溫度,將這座巨大的城市籠罩在一種宏闊而又略顯肅穆的氛圍中。道路寬闊筆直,兩側的建筑風格多樣,既有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摩天樓,彰顯著現代都市的蓬勃野心,也間或能看到一些帶著明顯時代印記的、方方正正的老式建筑,更有遠處影影綽綽的、象征著古老歷史的飛檐斗拱。這是一座層次異常豐富的城市,新舊交融,歷史與當下碰撞,給人一種厚重而又充滿張力的感覺。
車隊行駛得很平穩,速度不快不慢,顯然是特意照顧初來乍到的客人。葉挽秋看著窗外掠過的陌生街景,心中的忐忑和茫然感越來越重。這就是帝都,顧家所在的地方。她即將踏入那個神秘而古老的家族領地,面對未知的一切。父親到底要和顧家談什么?“幽影之森”的謎團,能在這里找到答案嗎?顧傾城……她又會扮演什么樣的角色?
剛才在停機坪上顧傾城那副茶色墨鏡下的平靜目光,又一次浮現在葉挽秋腦海中。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異常。她真的只是巧合地同一天返回帝都嗎?她對自己和父親的到來,難道一點都不感到意外?還是說,這一切,根本就在顧家的預料甚至安排之中?
葉挽秋越想越覺得心亂如麻。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父親,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但葉伯遠神色平靜,仿佛真的只是來帝都進行一場普通的拜訪。
不知過了多久,車隊駛離了主干道,進入了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道路兩旁不再是高聳的現代化建筑,而是多了些頗具年代感的院落和看起來頗為幽靜的綠化。行人和車輛也明顯減少,環境顯得清幽而私密。這里似乎是帝都傳統的“內城”區域,保留著更多舊時的風貌和格局。
最終,車隊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岔路口拐入了一條更為安靜的林蔭道,道路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刷著深灰色油漆的自動鐵門。車隊在門前略微減速,鐵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車隊駛入,鐵門在身后悄然閉合。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一條平整的柏油路蜿蜒向前,路旁是高大的喬木和精心修剪的灌木叢,遠處隱約可見幾棟風格各異的建筑輪廓,環境極為幽靜,聽不到半點城市的喧囂。這里顯然是一片私密性極高的高級住宅區或者專屬區域。
車隊在其中一棟外觀現代簡約、線條流暢的灰白色建筑前停下。建筑不高,只有幾層,但占地頗廣,設計感極強,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著庭院的景色,低調中透著奢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