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久了?”顧傾城在葉挽秋面前站定,聲音依舊是清泠泠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沒有,我也剛下來。”葉挽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顧傾城點了點頭,目光在葉挽秋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似乎能映出人影。葉挽秋甚至能從中看到自己有些拘謹的倒影。“昨晚沒休息好?”顧傾城忽然問,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葉挽秋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想要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顧傾城這樣的目光下,說謊似乎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她微微垂下眼簾,低聲道:“有點……認床。”
這不算完全的謊。顧傾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走吧。”
她沒有問葉挽秋想去哪里,也沒有任何征詢意見的意思,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妥當。葉挽秋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后,看著她高挑清瘦的背影,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極淡的、混合了冷冽雪松與某種難以名狀草藥清苦的獨特氣息,心中忐忑更甚。顧傾城要帶她去哪兒?做什么?
走出“云棲”大門,門口并沒有停著昨天那種豪華轎車,只有一輛看起來極為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黑色大眾帕薩特。一個穿著黑色夾克、長相普通、氣質沉穩的年輕***在車旁,見到顧傾城,微微躬身,拉開車門,一不發。
顧傾城示意葉挽秋先上車,自己隨后坐了進來。年輕男人坐上駕駛座,車子平穩地啟動,駛離了“云棲”。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顧傾城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只是微微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冷冽。葉挽秋也不敢貿然說話,只能同樣看著窗外,心里七上八下。
車子并沒有駛向帝都那些著名的旅游景點,也沒有去繁華的商業區,反而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中穿梭,逐漸駛入了一片看起來頗有年頭、卻并非傳統胡同的街區。這里的建筑多是些頗有設計感的低層樓房,街道干凈整潔,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尚未完全茂盛,陽光透過枝椏灑下斑駁的光影。街邊開著一些看起來格調不低、門面卻并不張揚的店鋪,咖啡館、書店、畫廊、獨立設計師品牌店,間或能看到一些外觀低調、門口有穿著考究的門童值守的私人會所。
這里的環境清幽雅致,行人不多,透著一股閑適而講究的生活氣息,與昨日所見的深宅大院和車水馬龍的繁華市區截然不同。葉挽秋猜測,這里大概是帝都某處新興的、或者說是某些特定圈子聚集的文化藝術街區。
最終,車子在一家看似普通的、門臉不大的咖啡館前停下。咖啡館的招牌是手寫體的英文,字體雅致,櫥窗擦得锃亮,里面擺著幾張看起來舒適隨意的沙發和木質桌椅,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給人一種溫暖放松的感覺。
“到了。”顧傾城率先下車。葉挽秋連忙跟上。
推開咖啡館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咖啡的醇香混合著烤面包的香氣撲面而來。店內空間不大,但布置得極為用心,原木色調為主,點綴著綠植和抽象畫,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這個時間點,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著一對低聲交談的情侶,和一個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的年輕人。
一個系著深色圍裙、氣質干凈溫和的年輕女孩站在吧臺后,看到顧傾城進來,臉上立刻露出真誠而熟稔的笑容:“顧小姐,您來了,老位置?”
顧傾城對她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絲:“嗯,兩杯手沖,耶加雪菲,老規矩。再要一份今日的限定甜點。”
“好的,稍等。”女孩利落地開始準備。
顧傾城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徑直走向最里面靠窗的一個僻靜角落。那里有一張寬大的、鋪著米白色桌布的原木桌子,兩邊是柔軟的沙發卡座,形成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兩人落座。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窗外是安靜的街道和枝葉舒展的梧桐樹,景色宜人。
葉挽秋有些拘謹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顧傾城將手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身體微微向后靠進沙發,目光平靜地看向葉挽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蜂蜜般的色澤,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難以喻的專注。
“不用緊張。”顧傾城忽然開口,聲音比在“涵虛堂”和“云棲”時,似乎松動了那么一絲絲,雖然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公式化的疏離,“這里很安全,說話也方便。”
安全?說話方便?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她帶自己來這里,果然是……有話要說?不是真的“四處走走”?
似乎是看穿了葉挽秋的心思,顧傾城端起服務生剛剛送來的檸檬水,輕輕抿了一口,然后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在輕柔的爵士樂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葉小姐,昨天晚宴上,我堂兄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這個人,行事向來沒什么章法,說話也口無遮攔,但通常,”她頓了頓,放下水杯,目光直視葉挽秋,“也并非完全空穴來風。”
葉挽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顧傾城,嘴唇動了動,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更不敢輕易開口,生怕說錯什么。
顧傾城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繼續用她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說道:“葉家近期遇到了一些‘不尋常’的麻煩,這并非秘密。至少,在帝都某些特定的圈子里,不算秘密。”
葉挽秋的臉色微微發白。顧家果然知道!那顧傾城知道多少?關于“幽影之森”,關于吊墜,關于那根染血的羽毛……她都知道嗎?
“我南下,并非只是游歷。”顧傾城接下來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葉挽秋早已不平靜的心湖,“受爺爺所托,也受你父親所請,去海城,是為了確認一些事情。”
葉伯遠所請?葉挽秋震驚地看向顧傾城。父親果然私下聯系了顧家!他是什么時候聯系的?又付出了什么代價,才請動了顧家?
“看來,葉世伯并未對你明。”顧傾城從葉挽秋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臉上并無意外之色,只是那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這也正常。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并無益處。”
“那……顧小姐,您確認了什么?”葉挽秋終于忍不住,聲音有些發顫地問道。她想知道,顧傾城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那個在她家如入無人之境、留下吊墜和羽毛的“幽影之森”,在顧傾城眼中,究竟是什么?
顧傾城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剛剛送來的、冒著裊裊熱氣的咖啡,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后才小啜一口,動作優雅得如同在進行某種儀式。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放下咖啡杯,她重新看向葉挽秋,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力量。
“我確認了,‘幽影之森’的觸角,確實已經伸到了南方,而且,目標明確,就是你,葉挽秋。”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盤,在葉挽秋耳中激起驚濤駭浪。
“至于他們為什么找你,送了什么東西給你,你父親和‘影’又查到了哪一步……”顧傾城微微停頓了一下,那雙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琥珀色眸子,牢牢鎖定了葉挽秋因為震驚和恐懼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這些,或許我們可以慢慢聊。”
“但在那之前,葉小姐,我想,我們需要重新,正式地,認識一下彼此。”
“畢竟,從現在開始,我們或許要一起面對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