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有很多。”她淡淡開口,條理清晰,“第一,顧家與葉家,或者說,顧家的先祖與林家的先祖,在很久以前,有過一些淵源。有些古老的約定,即使年代久遠,依舊留有痕跡。‘幽影之森’的行為,在某些方面,也觸碰了顧家的底線。”
“第二,”她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幽影之森’的活躍,本身就是一個不穩定的信號。他們的目標如果真的是你,那么放任不管,誰也不知道事態會發展到哪一步,是否會波及到帝都,波及到顧家。提前介入,掌握主動,是更穩妥的選擇。”
“第三,”她停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著葉挽秋,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視她靈魂深處某種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特質,“我相信我的判斷。你身上,有一些特殊的東西,葉挽秋。那或許是你祖母血脈的饋贈,也或許是別的什么。它讓你被‘幽影之森’盯上,但也可能,它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我需要弄清楚那是什么,而你自己,也需要學會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或者被‘幽影之森’所掌控。”
葉挽秋被顧傾城最后這段話震住了。她身上有特殊的東西?是那些模糊的感知?是吊墜帶來的幻象?還是別的什么?顧傾城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她自己卻一無所知。
“所以,您的提議是……”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顧傾城的眼睛。
“合作。”顧傾城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我需要你毫無保留地信任我,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尤其是關于那枚吊墜和你自身感受的一切細節。同時,在必要的時候,配合我的一些……調查和嘗試。作為交換,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安全,并動用顧家的資源和我的能力,幫你弄清楚‘幽影之森’的意圖,以及你身上所隱藏的東西。在合適的時機,我會讓你知道,你父親和顧老爺子談判的結果。但在這之前,你需要我的幫助,而我,也需要你的……‘特殊性’。”
毫無保留的信任?配合調查和嘗試?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這意味著她要違背父親的警告,將一切和盤托出,甚至可能參與到一些未知的、危險的事情中去。顧傾城說的“嘗試”是什么?所謂的“特殊性”又會被如何利用?
“如果我拒絕呢?”葉挽秋聽到自己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傾城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神情。那神情轉瞬即逝,快得讓葉挽秋以為是錯覺。
“你可以拒絕,葉小姐。”顧傾城的聲音依舊平靜,“選擇權在你。你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被你父親保護在身后,對一切一無所知,被動地等待命運的安排,或者等待‘幽影之森’的下一次‘到訪’。或許葉伯父最終能和顧家談成一個不錯的條件,或許顧家能暫時壓制住‘幽影之森’。但你自己呢?”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你永遠不知道危險來自何方,永遠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永遠像一個提線木偶,被各種力量推著走。而你的‘特殊性’,就像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埋在你體內,你既無法掌控,也無法拆除。你真的愿意,一輩子活在未知的恐懼和對自身命運的無力感中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葉挽秋的心上。她不愿意。她不想再做那個被蒙在鼓里、任人擺布的葉家大小姐。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祖母的秘密,想知道“幽影之森”到底是什么,更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隱藏著什么,會引來如此詭異恐怖的覬覦。
可是,信任顧傾城?這個只見過幾面、神秘莫測、背后站著深不可測的顧家的女人?她值得信任嗎?她的“合作”,背后又隱藏著顧家怎樣的圖謀?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爵士樂不知何時換了一首,旋律更加舒緩悠揚。咖啡的香氣氤氳,甜品精致的擺盤散發著誘人的色澤。這本該是一個悠閑愜意的早晨,葉挽秋卻覺得自己仿佛站在懸崖邊上,面前是顧傾城伸出的手,背后是深不見底的、充滿未知恐懼的迷霧。
是抓住這只手,哪怕可能被帶入另一個未知的漩渦?還是退回原地,繼續在恐懼和茫然中等待?
時間仿佛凝固了。葉挽秋看著顧傾城,顧傾城也平靜地回視著她,不急不躁,仿佛有無盡的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許久,葉挽秋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感覺自己的手指冰涼,但心臟卻因為那個即將做出的決定,而劇烈地跳動著。
“我需要知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如果合作,我需要具體做什么?您所謂的‘嘗試’,又是什么?還有,您能保證,告訴我父親和顧老爺子談判的進展嗎?”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開始詢問細節。這是一個信號,一個傾向于合作的信號。
顧傾城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欣賞的光芒。她微微坐直了身體,那枚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輕輕晃動了一下。
“很合理的問題。”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是那種平靜的陳述,“具體的安排,我們需要一步步來。首先,我需要你詳細描述收到吊墜的全過程,每一個細節,包括你觸摸它時的感受,以及之后任何不同尋常的夢境、感知或身體變化。其次,關于你祖母,你知道的一切,哪怕是道聽途說的傳聞,或者你父親無意中透露的只片語,都可能是有用的線索。我會根據這些信息,進行初步判斷和調查。”
“至于‘嘗試’,目前還無法確定。可能涉及到一些特殊的……感知測試,或者查閱一些特定的古籍記載。我可以保證,任何嘗試都會在確保你安全、并且征得你同意的前提下進行。如果涉及到可能超出你承受范圍的內容,我會提前告知風險,由你決定是否繼續。”
“最后,”顧傾城看著葉挽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關于談判,我可以承諾,在合適的時機,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讓你知道關鍵進展。但有些涉及家族核心利益和古老約定的部分,請恕我無法完全透露。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她的回答清晰,有條理,沒有回避,也沒有空口許諾,反而顯得更加可信。
葉挽秋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顧傾城的提議,無疑是一場巨大的冒險。但正如她所說,繼續躲在父親身后,被動等待,真的是她想要的嗎?恐懼源于未知,而打破未知,或許才是擺脫恐懼的唯一途徑,哪怕這條途徑本身也布滿了荊棘。
況且,顧傾城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似乎對“幽影之森”有所了解、并且有能力介入的人。盡管動機不明,但至少,她展現出了愿意溝通和“合作”的姿態,而不是像顧傾國那樣純粹的惡意和試探。
更重要的是,葉挽秋內心深處,那股對真相的渴望,對自身命運掌控權的渴望,在恐懼的土壤下,悄然萌芽。
她抬起頭,迎上顧傾城平靜等待的目光。陽光落在顧傾城清冷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許久,葉挽秋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決絕的微啞,但不再顫抖:
“好。我……同意合作。”
顧傾城臉上并無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耶加雪菲,向葉挽秋示意了一下。
“那么,合作愉快,葉挽秋。”
她沒有再稱呼“葉小姐”,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葉挽秋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杯中的咖啡早已涼透,但她還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間,帶著一絲奇異的回甘。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將再也無法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