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伯遠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顧家肯出面,所圖必然不小。“顧公高義,伯遠銘感五內。只是不知,顧家需要葉家做什么?但凡葉家能做到,伯遠絕無二話。”
顧老爺子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暖意,更像是一種早已預料到對方反應的平靜。“伯遠啊,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重情義的人。當年你父親與我也算有些交情,你執掌葉氏后,雖與我們這些老家伙來往少了,但行事頗有章法,葉氏在你手上,愈發興旺了。”
他話鋒一轉:“葉氏在南方,根基深厚,尤其在航運、地產、新興科技領域,勢頭很猛。我顧家雖然偏居北方,但也有些產業,近年來,對南方的市場,特別是幾個新興領域,頗有興趣。”
葉伯遠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來了。利益交換。顧家看中的,是葉氏在南方龐大的商業帝國和新興市場的影響力。
“顧公的意思是……”葉伯遠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
“東南沿海,那幾個新批復的自貿區,還有你們正在大力推動的智慧港口和跨境數字物流項目,”顧老爺子不疾不徐地說道,每個字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的關鍵位置,“我顧家,希望能以合作的方式,參與進去。份額嘛,不多,三成即可。相應的,顧家在北方,乃至海外的某些渠道和資源,也可以向葉氏適度開放。”
三成!葉伯遠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葉氏在那些自貿區和新興項目上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和資源,前景無限,是葉氏未來十年的核心增長點。顧家張口就要三成,這已經不是合作,近乎是割肉了!而且,顧家所謂的渠道和資源,固然有價值,但比起葉氏未來可能獲得的收益,恐怕難以完全對等。
書房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葉挽秋雖然對商業上的事了解不深,但也從父親驟變的臉色和顧老爺子那輕描淡寫卻又重若千鈞的話語中,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她下意識地看向顧傾城,顧傾城依舊垂眸靜立,仿佛眼前這場關乎巨額利益的談判與她毫無關系。
葉伯遠沉默了許久,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重大決策時的習慣動作。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干澀:“顧公,自貿區和那幾個項目,牽涉甚廣,并非伯遠一人可以決斷。董事會那邊,還有諸多合作方……”
“事在人為。”顧老爺子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你葉伯遠在葉氏的控制力,加上我顧家從旁協助,說服董事會,平衡各方利益,并非難事。更何況,眼下對葉氏而,還有比這幾個項目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嗎?”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葉挽秋一眼。那一眼,讓葉挽秋如墜冰窟。她明白了,自己就是父親最大的軟肋,是顧家談判桌上最重的籌碼。顧家不是在請求合作,而是在用她的安危,以及“幽影之森”的威脅,逼迫葉伯遠做出讓步。
葉伯遠臉色鐵青,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他一生縱橫商海,何曾被人如此拿捏過?但為了女兒,他別無選擇。顧家是眼下唯一明確表示能對抗“幽影之森”,并且有實力做到這一點的勢力。拒絕顧家,等于將挽秋置于更危險的境地,也意味著葉家將獨自面對那個神秘莫測的恐怖存在。
“除了項目合作,”葉伯遠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怒意和無奈,“顧公還有何要求?”
顧老爺子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淡如云煙的笑意。“伯遠果然是明白人。除了商業上的合作,還有一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葉挽秋身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眼神也更加深邃,仿佛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或者說,一件極具價值的器物。
“挽秋丫頭身上的‘麻煩’,根源在于她林家血脈中潛藏的某些……特質。這些特質,或許是被‘幽影之森’覬覦的關鍵,但也可能蘊藏著解決之道。”顧老爺子的聲音放緩,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要徹底解決問題,單靠外力壓制或斡旋,并非長久之計。最好的辦法,是讓她學會掌控自身,甚至……利用這種特質。”
掌控自身?利用特質?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顧傾城上午也說過類似的話!難道顧家真的有辦法?
“顧公的意思是……”葉伯遠眉頭緊鎖,他顯然也意識到了什么。
“傾城。”顧老爺子喚道。
一直沉默不語的顧傾城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爺爺。”
“你對林家傳承,以及‘幽影之森’的那些門道,比我們這些老家伙更熟悉。挽秋丫頭身上的事,就交給你了。”顧老爺子的語氣不容置疑,“我要你,在確保她安全的前提下,盡可能引導她,發掘她血脈中潛藏的力量,讓她能夠自保,甚至……在未來,成為解決此事的助力,而非累贅。”
引導?發掘力量?葉挽秋震驚地看向顧傾城。顧傾城神色依舊平靜,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安排,她微微頷首:“傾城明白,定當盡力。”
葉伯遠臉色變幻不定。將女兒交給顧傾城“引導”?這意味著葉挽秋將很大程度上脫離他的掌控,進入顧家的體系,學習那些他完全不了解、甚至可能充滿危險的東西。這比商業上的讓步,更讓他難以接受。那意味著,女兒的未來,將徹底與顧家,與那些神秘莫測的力量綁在一起。
“顧公,這……挽秋她還小,而且從無基礎,貿然接觸那些……”葉伯遠試圖拒絕。
“正因她還小,血脈中的力量尚未穩固,也未曾被‘污染’,才是引導的最佳時機。”顧老爺子語氣堅決,“伯遠,我知道你愛女心切。但溫室里的花朵,經不起風雨。‘幽影之森’既然盯上了她,就不會輕易放棄。你能護她一時,能護她一世嗎?你能保證,葉家的保鏢,能擋住那些無孔不入的詭異手段嗎?”
他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在葉伯遠心上。葉伯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以對。是的,他無法保證。面對“幽影之森”那種超乎常理的存在,他引以為傲的財富和權勢,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讓傾城引導她,是眼下最穩妥,也是唯一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顧老爺子最后說道,語氣緩了緩,帶著一絲安撫,“傾城的能力,你大可放心。她是我顧家這一代中最出色的,對古老傳承和那些‘東西’的了解,遠勝旁人。有她看著,挽秋的安全無虞。況且,這也是我們合作的一部分。葉家出資源,顧家出力,共同應對‘幽影之森’。很公平,不是嗎?”
公平?葉伯遠心中苦笑。用葉氏未來核心利益的三成,加上女兒的“引導權”,換取顧家暫時的庇護和可能的解決之道,這哪里是公平,分明是城下之盟。但他有選擇的余地嗎?
他看向葉挽秋,女兒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中除了恐懼,似乎還多了一絲別的什么――是迷茫,是掙扎,但也有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對了解自身、掌控命運的渴望?
葉伯遠心中一痛,又感到一陣無力。他知道,自己這個父親,終究無法為女兒遮擋所有的風雨。有些路,必須她自己走。而顧家,至少目前看來,是唯一能給她提供這條路,并且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確保她安全的引導者。
漫長的沉默之后,葉伯遠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幾歲。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聲音帶著沉重的疲憊,卻又有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好。顧公的條件,葉某……答應。”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自貿區和相關項目的合作細節,我會讓專人盡快與顧家對接。至于挽秋……”
他轉向葉挽秋,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舍,有擔憂,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挽秋,以后……要多聽傾城姐姐的話。她會教你,如何保護自己。”
葉挽秋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她知道,父親為了她,做出了何等巨大的讓步和妥協。她用力點了點頭,哽咽道:“爸,我明白。我會……好好學的。”
顧老爺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笑容真切了許多。他看向顧傾城:“傾城,以后挽秋丫頭,就多拜托你了。”
顧傾城微微躬身:“爺爺放心,傾城省得。”
一場事關葉家未來、也關乎葉挽秋命運的利益交換,就在這間古色古香的書房里,塵埃落定。葉伯遠付出了葉氏未來核心利益的三成,以及女兒的“引導權”。顧家則承諾,出面斡旋“幽影之森”,并為葉挽秋提供庇護和“引導”。
葉挽秋撫摸著胸口那枚溫潤的黑玉,感受著它傳來的淡淡暖意。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和眼前這個清冷如月、神秘莫測的顧傾城,以及她背后深不可測的顧家,緊緊綁在了一起。
未來是福是禍,她無從知曉。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她必須向前走,在顧傾城的“引導”下,去面對那未知的、可能隱藏在自身血脈中的秘密,以及來自“幽影之森”的、莫測的威脅。
而顧傾城,這個將成為她“引導者”的女人,此刻正靜靜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眸子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決定他人命運的交易,于她而,不過是又一件需要去完成的、尋常的任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