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齋”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書房內檀香、書卷與沉重談判交織的空氣。葉挽秋跟在父親身后,走在顧家老宅那幽深曲折的回廊里,腳步有些虛浮,掌心因為緊握而沁出細密的冷汗。胸口那枚墨玉傳來的溫潤觸感,此刻是唯一的錨點,讓她不至于在這片深宅大院的寂靜和剛才那場交易帶來的巨大沖擊中徹底迷失。
父親葉伯遠的背影依舊挺直,但葉挽秋能感覺到,那挺直中透著一股難以喻的疲憊和沉重。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著,腳步比來時更加滯重。回廊兩側是精巧的園林景致,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春日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如此寧靜、雅致,與剛才書房里那場決定葉氏未來和自己命運的冷酷交易,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葉挽秋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耳邊反復回響著顧老爺子最后那句“以后挽秋丫頭,就多拜托你了”,以及顧傾城那平靜無波的應答。她知道,從父親點頭的那一刻起,很多東西都不同了。她不再僅僅是葉家大小姐,一個被父親保護在羽翼下的普通女孩。她成了葉家與顧家利益交換的一部分,成了一枚被推到名為“幽影之森”的恐怖棋盤上的棋子,同時也被賦予了“棋子”之外的身份――顧傾城的“引導”對象,一個需要去發掘自身血脈秘密、學習掌控未知力量的“學生”。
未來會怎樣?顧傾城會如何“引導”她?那種秘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她又會變成什么樣子?恐懼、茫然、一絲微弱的好奇,以及被命運推著走的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走在前面的葉伯遠忽然停下了腳步。他們已經走到了前日下車的那處庭院,那輛黑色的帕薩特靜靜地停在原處,司機站在車旁,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周伯和阿嵐阿靜也從側門走了出來,看到葉伯遠和葉挽秋,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關切,但周伯眼中一閃而過的深沉,還是被葉挽秋捕捉到了。周伯是父親的絕對心腹,剛才書房里的談話,他或許不知道全部細節,但一定猜到了什么。
“老爺,小姐。”周伯低聲喚道。
葉伯遠點了點頭,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過身,看向葉挽秋。他臉上的疲憊和沉重在目光觸及女兒的瞬間,化為了深沉的不舍和擔憂。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女兒的頭,但手抬到一半,又緩緩放下,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葉挽秋的肩膀。
“挽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葉挽秋從未聽過的、近乎無力的滄桑,“爸爸……只能做到這里了。以后在帝都,在顧家,你要……要聽顧小姐的話,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葉挽秋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爸,我知道,您別擔心,我會小心的。您……您也要保重身體,海城那邊……”她想說讓父親也小心“幽影之森”可能的報復,但又怕說出來徒增父親煩惱。
葉伯遠明白她的未盡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隨即又化為深深的無奈。“海城那邊,有爸爸在。你不用擔心。顧家既然答應了,至少在帝都,你是安全的。其他的……慢慢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挽秋脖子上那根若隱若現的黑色絲繩上,眼神復雜,“顧小姐給你的東西,收好。她……或許是目前唯一能幫你的人了。”
葉挽秋再次用力點頭,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胸口的墨玉。
“我明天就要回海城了。”葉伯遠繼續說道,語氣盡量放得平穩,“公司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和顧家的合作也要盡快推進。你……就暫時留在帝都,聽顧小姐安排。周伯會留下,照顧你的起居,阿嵐阿靜也留下陪你。有任何事,隨時給爸爸打電話。”他看了一眼肅立一旁的周伯,周伯立刻微微躬身,表示明白。
父親明天就要走了。葉挽秋心中涌起強烈的不舍和依戀,但她也知道,父親必須回去。葉氏是父親的心血,也是葉家的根基,與顧家的合作牽扯巨大,必須父親親自坐鎮。而她,必須留在這里,開始這場前途未卜的“學習”和“引導”。
“爸,您放心回去,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葉挽秋強忍著淚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強。
葉伯遠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樣子,心中又是一痛,但終究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鉆進了車里。周伯為葉挽秋拉開車門,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座深幽古樸的顧家老宅,陽光下的宅邸寧靜而莊嚴,卻仿佛一頭沉默的巨獸,將她吞入了腹中。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駛離顧家老宅,匯入帝都午后略顯擁堵的車流。車廂內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葉伯遠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思量著與顧家的交易。葉挽秋則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繁華喧囂,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卻又讓她感到無比虛幻。幾個小時前,她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扭轉,而窗外這個繁華的世界,對此一無所知。
回到“云棲”酒店,葉伯遠將葉挽秋單獨叫到書房,又叮囑了許多。無非是要她謹慎行,在顧家要守規矩,聽顧傾城的話,同時也要保持警惕,不可全然信任,更不可將葉家核心的商業信息和家族秘密輕易透露。他反復強調,與顧家的合作是迫不得已,是交易,不是盟友,讓她心里要有分寸。葉挽秋一一應下,心中卻明白,有些分寸,在絕對的力量和未知的威脅面前,恐怕難以把握。
葉伯遠又交給葉挽秋一部全新的、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衛星電話,并告訴她幾個緊急聯絡的暗號和方式,以備不時之需。最后,他拿出一個密封的文件袋,里面是幾份已經簽好字、蓋好章的授權文件,涉及葉挽秋在帝都期間的部分財務權限和一些法律文件的代辦權。
“這些你收好,或許用得上。”葉伯遠將文件袋遞給葉挽秋,眼神復雜,“挽秋,爸爸知道你委屈,也害怕。但這是目前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路了。顧傾城……她不是普通人。顧老爺子把她推出來,一定有他的道理。你要學著去適應,去觀察,去……利用你能接觸到的一切,盡可能地保護自己,也盡可能地,去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在海城,也會動用一切力量去查。我們父女,分頭努力。”
葉挽秋接過沉甸甸的文件袋,也接過了父親沉甸甸的期望和無奈。她用力點了點頭:“爸,我會的。您也一定要小心。”
第二天一早,葉伯遠在周伯的陪同下,匆匆趕往機場,返回海城。送別時,葉挽秋站在“云棲”酒店門口,看著父親的車消失在車流中,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最大的依靠。阿嵐和阿靜一左一右站在她身邊,無聲地給予支持。周伯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周圍,履行著他的職責。
父親走了,接下來的路,真的要靠她自己了。不,還有顧傾城。那個清冷神秘、將成為她“引導者”的女人。
回到套房,葉挽秋剛坐下沒多久,房間的內線電話就響了。是酒店前臺,說有一位顧小姐在樓下大堂等她。
顧傾城來了。比葉挽秋預想的要快。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著和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然后帶著阿嵐阿靜下了樓。周伯沒有跟來,只是在她出門前低聲說了一句:“小姐,萬事小心,老周就在附近。”
大堂里,顧傾城依舊穿著那身米白色休閑西裝,站在一盆高大的綠植旁,身形挺拔,氣質清冷,與周圍金碧輝煌的奢華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人們的目光。看到葉挽秋下來,她微微頷首,目光在葉挽秋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確認她的狀態。
“休息得怎么樣?”顧傾城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調子。
“還好。”葉挽秋簡短地回答,她不確定顧傾城想聽什么,多說多錯。
顧傾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拘謹,目光轉向她身后的阿嵐和阿靜:“從今天開始,葉小姐的安全和日常,由我負責。你們可以回去休息,或者留在酒店,但不必貼身跟隨。”
阿嵐和阿靜對視一眼,有些猶豫地看向葉挽秋。她們是葉伯遠特意留下保護葉挽秋的,對顧傾城并不熟悉,更談不上信任。
葉挽秋知道這是顧傾城的安排,或者說,是“引導”的一部分。她不可能帶著葉家的保鏢去接觸顧家的秘密。她對阿嵐阿靜點了點頭,輕聲道:“聽顧小姐的安排吧,你們先回房間休息,有事我會聯系你們。”
阿嵐阿靜這才應下,退到了一旁,但目光依舊警惕地追隨著葉挽秋和顧傾城。
顧傾城不再多,轉身向外走去。葉挽秋連忙跟上。這次,門口停著的不是那輛低調的帕薩特,而是一輛線條流暢、顏色深沉的黑色奧迪a8,同樣不起眼,但細節處透著低調的奢華。依舊是那個沉默的司機,為她們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云棲”,卻沒有開往昨日那間咖啡館,也沒有回顧家老宅,而是朝著與市中心相反的方向駛去。道路兩旁的建筑逐漸變得稀疏,綠化增多,車流也明顯減少。
“我們去哪里?”葉挽秋終于忍不住問道。
“一個安靜點的地方,方便說話,也方便你適應。”顧傾城看著窗外,語氣平淡,“你父親應該已經把一些事情告訴你了。從今天開始,你的生活會有一些改變。有些規矩,你需要先知道。”
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什么規矩?”
“第一,關于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與‘幽影之森’、與那枚吊墜、以及與你自身特殊感受相關的一切,除非我允許,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親,以及你最信任的人。”顧傾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葉挽秋心中一震。連父親也不能說?
“為什么?”她脫口而出。
“知道的人越少,對你,對他們,都越安全。”顧傾城轉過頭,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幽影之森’的手段詭異莫測,他們可以通過很多你意想不到的方式獲取信息。泄露,往往意味著危險。你父親在海城,目標太大,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利。這一點,你父親也明白,所以他才會同意將你交給我。”
葉挽秋想起父親臨走前的叮囑,要她“心里有分寸”,原來也包含了這一層意思。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第二,我會安排你的起居和學習。你暫時不必回學校,海城那邊,你父親會處理好。在帝都期間,你住在‘云棲’,但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需要跟我在一起。我會教你一些東西,也會帶你去一些地方。我的要求,你必須做到,如果有疑問,可以問,但不要質疑,更不要陽奉陰違。這關系到你的安全,也關系到我們能否盡快找到應對‘幽影之森’的方法。”
顧傾城的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強勢,但葉挽秋能聽出其中不容置疑的認真。她現在是“學生”,顧傾城是“引導者”,服從是必要的代價。
“第三,”顧傾城頓了頓,目光落在葉挽秋胸前的衣襟上,仿佛能透過衣物看到那枚墨玉,“我給你的那塊玉,任何時候都不要離身。它會幫你穩定心神,隔絕一些不必要的干擾,也能讓我在必要時,感知到你的位置和大致狀態。如果玉身出現異常,比如顏色改變、溫度驟變,或者你佩戴時感到任何不適,立刻聯系我。”
感知位置和狀態?葉挽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墨玉,原來這不只是一塊安神玉,還是一個……定位和預警器?顧傾城的手段,果然不簡單。
“我……我明白了。”葉挽秋低聲應道。規矩雖然嚴格,但仔細想來,確實都是為了她的安全考慮,也符合“引導”的需要。
“很好。”顧傾城似乎對她的配合還算滿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今天先帶你去個地方,讓你感受一下,也順便做個初步的測試。”
“測試?什么測試?”葉挽秋的心又提了起來。
“到了你就知道了。”顧傾城沒有多說。
車子繼續前行,最終駛入了一片位于西山附近的別墅區。這里的環境更加清幽,樹木繁茂,別墅之間間隔很遠,私密性極佳。車子在其中一棟外觀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老舊的灰白色獨棟別墅前停下。別墅帶著一個不算太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的小花園,圍墻上爬滿了常春藤,顯得靜謐而低調。
“這里是我平時獨自處理一些事情的地方,比較安靜,很少有人來。”顧傾城一邊下車,一邊簡單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