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跟著她走進別墅。內部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以黑白灰為主色調,點綴著一些原木元素和綠植,顯得干凈、利落,甚至有些冷清,與顧家老宅那種厚重古樸的中式風格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顧傾城身上那股清苦草藥的氣息,更加濃郁一些。
顧傾城沒有在客廳停留,直接帶著葉挽秋上了二樓,走進一間朝南的房間。房間很大,采光極好,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西山起伏的輪廓和郁郁蔥蔥的樹木。房間里的陳設卻很簡單,只有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幾把椅子,一個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有古籍也有現代書籍,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葉挽秋叫不出名字的器物。房間中央鋪著一塊厚實的、圖案繁復的深色地毯,地毯上放著幾個素色的蒲團。
“坐。”顧傾城指了指蒲團,自己則在書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葉挽秋依在一個蒲團上坐下,身下的蒲團很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有些局促地看著顧傾城,不知道所謂的“測試”是什么。
顧傾城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看起來像是青銅材質的古樸盒子,盒子上刻著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紋路。她將盒子放在書桌上,打開,里面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鏡的石頭。
“這是什么?”葉挽秋好奇地問。
“測靈玉。”顧傾城簡意賅,“一種很古老的玩意兒,沒什么別的用處,但對某些特殊的能量波動比較敏感。”她將黑石從盒子里拿出來,放在書桌中央,然后看向葉挽秋,“把你的手放上去,放平,手心向下,輕輕貼著石頭表面,什么都不要想,放松?!?
葉挽秋依照做,起身走到書桌前,有些遲疑地將右手手掌輕輕覆在那塊冰涼的黑石上。觸手的感覺很奇怪,不像石頭,倒有點像溫潤的玉石,但又比玉石更細膩,還帶著一種奇異的吸附感。
“閉上眼睛,深呼吸,盡量讓思緒放空。”顧傾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靜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葉挽秋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但腦海中各種念頭紛至沓來――父親的離去、與顧家的交易、未知的測試、對“幽影之森”的恐懼……她根本無法真正放松。
“靜心?!鳖檭A城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韻律,輕輕敲打在葉挽秋的心上,“感受你掌心下石頭的溫度,感受你自己的呼吸,別的,都不要想?!?
葉挽秋嘗試著集中注意力,感受著掌心下那冰涼又帶著奇異吸附感的觸覺,感受著自己一呼一吸的節奏。漸漸地,周圍的雜音仿佛遠去了,連顧傾城的存在感都變得模糊。她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的虛空,只有掌心下那塊石頭,是唯一真實的觸感。
然后,她感覺掌心下的石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不是動,是那種吸附感,好像變強了,仿佛石頭內部有什么東西,在輕輕牽扯著她的手掌。緊接著,一股細微的、清涼的氣流,順著她的掌心,緩緩流入她的手臂,流向她的身體。
這感覺并不難受,反而有些舒服,像是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潤。但葉挽秋心中卻是一驚,下意識地就想縮回手。
“別動,感受它。”顧傾城的聲音及時響起,阻止了她的動作。
葉挽秋強忍著縮手的沖動,繼續感受著那股清涼氣流的流動。氣流很微弱,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消散。它流經她的手臂,進入她的身體,然后……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礙,在她的心口附近徘徊不定,無法繼續深入,也無法順暢地循環。
就在葉挽秋努力感受這股氣流時,她忽然聽到一聲極輕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甭?。她下意識地睜開眼,看向自己掌心下的黑石。
只見原本漆黑如墨的石頭上,竟然從她掌心貼合的位置,漾開了一圈極淡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銀白色漣漪!那漣漪非常微弱,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蕩起的波紋,但在這漆黑如鏡的石面上,卻顯得格外清晰。更奇異的是,在那圈銀白色漣漪的中心,似乎還夾雜著幾縷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絲線,若隱若現,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葉挽秋驚訝地抬頭看向顧傾城。顧傾城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正站在書桌旁,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緊緊地盯著黑石上的變化,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凝重的神色。她眉頭微蹙,目光如電,仿佛要將那圈漣漪和其中的暗紅絲線徹底看透。
“這是……什么?”葉挽秋被顧傾城的表情嚇到了,小心翼翼地問。
顧傾城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一下那黑石,但指尖在距離石面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那圈銀白色的漣漪和暗紅絲線,在葉挽秋移開手掌后,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幾秒鐘后,黑石又恢復了原本的漆黑平滑,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顧傾城收回了手,目光從黑石移到葉挽秋臉上,那眼神極其復雜,有驚訝,有恍然,有沉思,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葉挽秋看不懂的憐憫?
“看來,我的推測沒有錯。”顧傾城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你血脈中潛藏的東西,比我想象的……要特別得多。”
“特別?是什么?”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顧傾城的反應讓她感到不安。
顧傾城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回書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看向葉挽秋,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但更深邃了。
“銀白色的漣漪,代表著你血脈中傳承的、屬于林家的那種特殊靈性,或者按古老的說法,是‘靈蘊’。這種靈蘊很純凈,也很……古老。這解釋了你為什么會對‘幽影之森’的那些手段有所感應,甚至能觸發那枚吊墜的部分效果?!鳖檭A城緩緩說道,語速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
“那……那些紅色的絲線呢?”葉挽秋更關心那讓她感到不祥的暗紅色。
顧傾城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那代表……‘標記’,或者說,‘污染’?!?
“污染?”葉挽秋臉色一白。
“不是你想的那種骯臟的污染?!鳖檭A城微微搖頭,“而是一種外來的、強加的能量印記。它很淡,幾乎微不可察,像是剛剛沾染上,還未真正侵入你的血脈核心。但這說明,‘幽影之森’的手段,已經影響到了你,至少在你接觸那枚吊墜之后,某種‘聯系’已經建立。這就是為什么你會做那些夢,會有那些異常的感知?!?
葉挽秋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那暗紅色的絲線,竟然是“幽影之森”留下的印記?像跗骨之蛆,潛伏在她的血脈里?
“那……那要怎么辦?能去掉嗎?”她急切地問。
“暫時不能?!鳖檭A城回答得很干脆,“這印記與你的靈蘊似乎有某種奇特的關聯,強行剝離,可能會損傷你的靈蘊根基,甚至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但你不必過于擔心,它目前非常微弱,而且被你的靈蘊壓制著,暫時不會對你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我們需要做的,是盡快引導你掌控自身的靈蘊,壯大它。當你的靈蘊足夠強大時,自然能夠慢慢消磨、乃至最終驅除這外來印記。同時,也要弄清楚,‘幽影之森’是通過什么方式、出于什么目的,給你種下這印記的。”
掌控靈蘊,壯大自身,驅除印記。顧傾城的話為葉挽秋指明了方向,但也讓她感到了巨大的壓力。那聽起來玄之又玄的“靈蘊”,她要如何掌控?如何壯大?
“我……該怎么做?”葉挽秋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
顧傾城看著眼前這個臉色微微發白、眼神中帶著恐懼卻又隱含倔強的女孩,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嘆息的情緒,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從今天開始,我會教你一些基礎的冥想和呼吸法門,幫你靜心凝神,嘗試去感知和引導你體內那微弱的靈蘊。同時,我也會給你看一些東西,一些關于林家,關于‘幽影之森’,關于這個世界的……另一面的記載?!鳖檭A城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這個過程可能會很慢,也會有些枯燥,甚至可能會遇到一些……不適。但你必須堅持,葉挽秋?!彼粗~挽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不僅是為了對抗‘幽影之森’,更是為了你自己。你體內的靈蘊,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責任,更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它可以保護你,甚至做到很多常人難以想象的事;用不好,或者放任不管,它可能會反噬你,或者被‘幽影之森’那樣的存在利用,帶來更大的災禍。”
葉挽秋被顧傾城話語中的嚴肅和沉重震懾住了。天賦?責任?雙刃劍?這些詞匯讓她感到陌生而惶恐。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從未想過自己會和這些玄奇的事情扯上關系,更別提什么天賦和責任了。
“我……我能做到嗎?”她有些不自信地問。
顧傾城沒有給她空洞的鼓勵,只是平靜地說:“能不能做到,取決于你自己。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的靈蘊很特別,也很純凈,這意味你擁有不錯的基礎。剩下的,就看你的心性、毅力和……運氣了。”
運氣。葉挽秋心中苦笑。她的運氣,似乎從收到那枚吊墜開始,就急轉直下了。
“好了,今天的測試就到這兒?!鳖檭A城將那塊黑石重新收回青銅盒子里,鎖好,放回抽屜。“你剛剛嘗試感知,消耗了一些精神,先休息一下。下午,我會開始教你最基礎的冥想?!?
她頓了頓,補充道:“記住,關于測試的結果,以及我接下來教你的東西,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那塊玉的反應。這是規矩,也是為了你的安全?!?
葉挽秋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確實感到有些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倦怠,仿佛剛剛集中精力做完一件很耗神的事情。
顧傾城讓她在旁邊的沙發上休息,自己則走到書架前,開始挑選書籍。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葉挽秋靠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望著窗外西山朦朧的輪廓,手中不自覺地握緊了胸前的墨玉。
測試結束了,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她體內果然有特殊的東西,那是來自祖母林家的“靈蘊”。但同時,也有“幽影之森”留下的、如同毒蛇般潛伏的“印記”。前路漫漫,危機四伏,而她,葉挽秋,一個昨天還在為期末考試和社團活動煩惱的普通女孩,今天卻要開始學習如何掌控所謂的“靈蘊”,如何應對一個神秘而恐怖的組織,如何在這錯綜復雜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路。
這一切,都源于那個午后,那枚悄無聲息出現在她梳妝臺上的、冰冷的青銅吊墜。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墨玉傳來的溫潤氣息,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她知道,從她踏上飛往帝都的航班那一刻起,從她同意與顧傾城“合作”那一刻起,從她將手掌貼上那塊“測靈玉”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經徹底“落地”在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帝都,落在了顧家這艘巨大而復雜的船上,也落在了與“幽影之森”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
沒有回頭路了。葉挽秋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謶忠埠?,茫然也罷,她只能向前走,在顧傾城的“引導”下,一步步去探索那未知的、隱藏在自身血脈和世界暗處的秘密。
窗外的陽光正好,西山靜默。而葉挽秋知道,屬于自己的、真正意義上的“帝都生活”,這充滿了未知、危險與可能的修行,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