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別墅的午后,陽光慵懶,山林靜謐。葉挽秋盤腿坐在柔軟厚實的深色地毯上,身下是素色的蒲團。她嘗試按照顧傾城教導的方法,調(diào)整呼吸,讓意識沉靜,去感知體內(nèi)那股被稱之為“靈蘊”的、微弱而清涼的涓涓細流。
“專注呼吸,感受氣息在體內(nèi)的流轉。不要刻意尋找,放松,讓它自然浮現(xiàn)。”顧傾城清冷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輕易地鉆進葉挽秋有些紛亂的思緒中。
她閉上眼,努力摒棄雜念,但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閃過測靈玉上那圈銀白漣漪和暗紅絲線,閃過父親離開時沉重的背影,閃過顧老爺子深不可測的眼神,以及顧傾國那充滿惡意和探究的笑容……各種念頭像水底的暗流,攪得她心神不寧。胸口墨玉傳來的溫潤感似乎有所幫助,但還遠遠不夠。
嘗試了約莫半小時,葉挽秋只覺得腿腳發(fā)麻,額角滲出細汗,除了最初那股若有若無的清涼感,再無其他進展。那所謂的“靈蘊”,仿佛與她玩著捉迷藏,稍縱即逝,難以把握。
“可以了。”顧傾城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徒勞努力。
葉挽秋有些沮喪地睜開眼,看向顧傾城。顧傾城坐在書桌后,手中拿著一本線裝古書,似乎一直在閱讀,并未時刻盯著她,卻能準確感知到她狀態(tài)的變化。
“感知靈蘊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你從未接觸過此類法門,且心有雜念,進展緩慢是必然的。”顧傾城合上書,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并無責備之意,“今日只是讓你初步適應,感受‘靜’的狀態(tài)。以后每日早晚,各練習一次,每次時間不必過長,以不感到過度疲憊、心神煩躁為準。循序漸進即可。”
葉挽秋點點頭,心里卻有些沒底。每日練習,真的能掌控那虛無縹緲的“靈蘊”嗎?而且,她總不能一直待在顧傾城這西山別墅里。父親已經(jīng)回海城,她名義上是留在帝都“配合顧小姐”,但總要有個明確的去處。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顧傾城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西山的輪廓,淡淡道:“這里只是暫歇之處。從明日起,你搬到顧家老宅去住。”
“顧家老宅?”葉挽秋一愣。那個深幽古樸、仿佛沉淀了數(shù)百年時光與秘密的大宅子?要住進去?
“嗯。”顧傾城轉過身,背對著陽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依舊清亮,“那里更安全,也更有助于你……學習一些東西。老宅有些特殊的布置,能匯聚天地間游離的‘清靈之氣’,雖然稀薄,但對初學者穩(wěn)固心神、溫養(yǎng)靈蘊,略有裨益。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你既已與顧家達成合作,住進老宅,也是表明態(tài)度,安一些人的心。再者,有些關于林家舊事的記載,老宅的書庫里,或許能找到只片語。”
最后一點打動了葉挽秋。關于祖母,關于林家,她所知甚少。顧家老宅那浩如煙海的藏書,或許真的隱藏著線索。
“可是……”葉挽秋還是有些遲疑。顧家老宅給她一種莫名的壓力,那里的人,除了顧傾城,似乎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難以接近。顧傾國的惡意更是毫不掩飾。
“老宅有老宅的規(guī)矩,你只需謹慎行,跟著我即可。其他無關人等,不必理會。”顧傾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房間已經(jīng)安排好了,在我住的‘疏影軒’旁邊,名‘聽竹苑’,是一處獨立的跨院,很清凈。日常起居,我會安排人照料。你在海城的保鏢和助理,可以留在‘云棲’待命,有需要時再聯(lián)系,平時不必跟到老宅。”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葉挽秋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顧小姐。”
“叫我名字即可。”顧傾城忽然道,“既然要教你,總稱‘顧小姐’未免生分。在外人面前,注意禮節(jié)便可。”
葉挽秋又是一愣。顧傾城這是在主動拉近距離?她看著顧傾城清冷的側臉,那雙眸子平靜無波,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意味。或許,只是為了方便“教導”吧。她低聲應道:“是,顧……傾城姐。”
顧傾城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稱呼。“今天先到這里。我讓人送你回‘云棲’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會有車去接你。”
依舊是那輛低調(diào)的奧迪a8,將葉挽秋送回了“云棲”。回程路上,葉挽秋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和璀璨的霓虹,心中五味雜陳。明天,她就要正式住進那個象征著帝都頂級門閥、也隱藏著無數(shù)秘密的顧家老宅了。未來會怎樣,她一無所知。
第二天上午九點,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準時停在“云棲”門口。來接葉挽秋的,是顧傾城身邊那位沉默寡的司機,還有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深灰色職業(yè)套裙、梳著一絲不茍發(fā)髻、神情嚴肅干練的女人。
“葉小姐,我是顧老的助理,姓文,文瀾。奉顧老和傾城小姐之命,來接您去老宅。”女人的聲音干脆利落,眼神平靜,帶著公事公辦的禮貌,既無過分的熱情,也無輕視,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麻煩文助理了。”葉挽秋客氣地點點頭。她只帶了一個簡約的行李箱,裝了些必要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阿嵐和阿靜想跟來,被她婉拒了。周伯站在酒店門口,目送她上車,眼中帶著深深的擔憂,低聲叮囑道:“小姐,萬事小心,有事隨時聯(lián)系。”
車子再次駛向那片靜謐的、象征著權勢與歷史的區(qū)域。與上次參加晚宴不同,這一次,車子沒有停在氣派的大門外,而是從側門直接駛入,沿著一條相對僻靜的車道,穿過林木掩映的庭院,最終停在一處清幽的獨立跨院前。
院門是月亮門,上面掛著一塊小小的木匾,用娟秀的字體刻著“聽竹苑”三個字。正如顧傾城所說,這里很清凈,與主宅建筑群隔著一段距離,被一片茂密的竹林半環(huán)繞著,只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幾乎聽不到主宅那邊的喧囂。
文瀾引著葉挽秋入院。院子不大,但很雅致,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角落種著幾株芭蕉和蘭草,正房是三間打通的屋子,中間是客廳,左側是臥室,右側是書房,陳設簡潔古樸,但用料和細節(jié)都極盡考究。屋內(nèi)已經(jīng)收拾得干干凈凈,熏著淡淡的檀香,床上鋪著嶄新的、觸感柔軟的絲綢被褥。
“葉小姐,這里就是‘聽竹苑’。傾城小姐住在隔壁的‘疏影軒’,穿過那片竹林的小徑就是。您先休息一下,熟悉環(huán)境。午膳會有人送來。傾城小姐交代,下午她會過來。”文瀾簡單交代完,便禮貌地告辭離開了,留下葉挽秋一個人站在清靜的小院里。
葉挽秋推開臥室的窗戶,窗外正對著那片青翠的竹林,微風拂過,竹影搖曳,沙沙作響,果然不負“聽竹”之名。空氣清新,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讓她的心緒也寧靜了幾分。
這里的環(huán)境,確實比酒店更讓人放松。但葉挽秋知道,這份寧靜只是表象。顧家老宅,臥虎藏龍,她一個外人,一個身負“麻煩”、與顧家有著復雜利益交換的“客人”,住進這里,無異于將自己置于無數(shù)目光的審視之下。
午膳是一個面目和善、話不多的中年婦人送來的,四菜一湯,清淡可口,分量適中。葉挽秋安靜地吃完,將食盒放在院門口,自有人會收走。她試著在院子里走了走,又回到書房看了看。書房的書架上倒是放了不少書,以古籍和文史哲類為主,也有一些現(xiàn)代的文學作品,看起來是隨意擺放,供客人消遣用的。她抽出一本講金石學的書翻了翻,心神不寧,又放了回去。
下午兩點左右,顧傾城來了。她換了一身煙青色的改良旗袍,長發(fā)松松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比起昨日的休閑西裝,更添了幾分古典韻致,但那股清冷疏離的氣質(zhì)絲毫未減。
“還習慣嗎?”顧傾城走進小院,目光在院內(nèi)掃視一圈,隨口問道。
“很好,很安靜。”葉挽秋連忙回答。
顧傾城微微點頭,徑直走進客廳,在紅木圈椅上坐下。“這里比西山清凈,也少些干擾。從今日起,你上午自行練習我教你的呼吸吐納和靜心法門,下午我會過來,或帶你去老宅的書庫查閱資料,或教你一些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葉挽秋好奇。
“一些基礎的防身術,辨識常見草藥、香料的特性,以及……某些特定符號、紋路的含義。”顧傾城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幽影之森’行事詭秘,多用陰私手段。了解一些,有備無患。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引導你感知和掌控自身靈蘊。這是根本。”
葉挽秋默默記下。防身術、辨識草藥香料、解讀符號……這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普通大學生該學的東西,更像是在為某種特殊的、充滿危險的生活做準備。
接下來的幾天,葉挽秋的生活規(guī)律得近乎刻板。每日清晨,她在竹林的沙沙聲中醒來,洗漱用餐后,便在臥室內(nèi),對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嘗試練習顧傾城所教的靜心法門。最初依舊困難重重,雜念紛飛,進展緩慢,但胸口那塊墨玉似乎真的有些效果,總能讓她在煩躁時,感受到一股溫潤平和的氣息,幫助她逐漸靜下心來。幾天下來,她雖然還遠談不上“感知靈蘊”,但至少能更快地進入那種放空、平靜的狀態(tài),不再像最初那樣坐立難安。
下午,顧傾城通常會準時出現(xiàn)。有時會帶她去老宅深處那棟獨立的、戒備森嚴的書庫。顧家的書庫規(guī)模驚人,不亞于一個小型圖書館,里面收藏了大量的古籍、孤本、手札,甚至還有一些殘破的龜甲、竹簡。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紙張和淡淡防蟲藥草的味道。顧傾城似乎對這里極為熟悉,總能從浩如煙海的典籍中,迅速找出與“幽影之森”、古老契約、林家,或者某些奇聞異事相關的零星記載,讓葉挽秋閱讀、摘抄,并解釋其中晦澀難懂的部分。
從那些支離破碎的記載中,葉挽秋對“幽影之森”有了更模糊也更恐怖的認知。那似乎是一個傳承極其久遠、信奉某些早已被歷史遺忘的原始神o或自然精魂、掌握著詭異祭祀和巫蠱之術的秘密結社。他們行事隱秘,蹤跡難尋,所求往往與古老的血脈、契約和某些禁忌的儀式有關。而關于林家,記載更少,只隱約提及在百年前,南方曾有一個林氏家族,精擅“通靈”、“問卜”之術,與某些“不可說之存在”有舊,后家族凋零,不知所蹤。至于祖母,更是毫無線索。
閱讀這些帶著腐朽氣息的文字,讓葉挽秋時常感到背脊發(fā)涼。那些關于詭異儀式、離奇失蹤、血脈詛咒的描述,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卷入的,是一個怎樣黑暗而危險的漩渦。
除了去書庫,顧傾城更多時候是在“聽竹苑”內(nèi)教導她。她會帶來一些曬干的草藥、奇特的香料,或者繪制著復雜詭異圖案的拓片、絹布,讓葉挽秋辨識、記憶,并講解其特性、用途,以及可能蘊含的危險。顧傾城的講解冷靜、客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傳授一門普通的學科知識,但內(nèi)容卻足以讓普通人毛骨悚然。
“這是‘惑心草’,焚燒后的煙霧,配合特定的咒文,可使人產(chǎn)生幻覺,心智不堅者,容易被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