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這么急?我那個好妹妹又給你布置功課了?”顧傾國卻不依不饒,故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還是說,急著回去研究怎么對付那些……不干凈的東西?”他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芒,意有所指。
葉挽秋心頭一跳,臉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我不明白顧二少在說什么。請讓一讓。”
“不明白?”顧傾國嗤笑一聲,聲音提高了些,確保涼亭里的人都能聽到,“葉妹妹,你就別裝了。你一個外姓人,莫名其妙住進我們顧家老宅,整天神神秘秘地跟著顧傾城進進出出,不是學(xué)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還能是什么?聽說你還特意要了個偏僻的院子住,怎么,是方便晚上搞些名堂,還是……怕被什么東西盯上?”
他這話說得極其露骨,充滿了惡意揣測和侮辱。涼亭里的男女頓時發(fā)出一陣哄笑,看向葉挽秋的眼神更加鄙夷和不屑。
葉挽秋的臉頰微微發(fā)燙,是氣的,也是屈辱。她捏緊了手中的書卷,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告訴自己要忍耐,不能中了顧傾國的圈套,但對方咄咄逼人的辭和周圍肆無忌憚的嘲笑,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顧二少,請你說話放尊重點。”葉挽秋抬起頭,迎上顧傾國戲謔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住在顧家,是顧爺爺和傾城姐的安排。至于我學(xué)什么,做什么,似乎也輪不到顧二少來過問。”
“喲,還搬出我爺爺和顧傾城來壓我?”顧傾國眉毛一挑,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陰冷,“葉挽秋,你別以為有顧傾城給你撐腰,你就可以在顧家橫著走了。我告訴你,顧家的事,還輪不到她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女人說了算!你一個外人,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的話越說越難聽,也引來了附近一些路過的仆傭側(cè)目。葉挽秋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一張網(wǎng),將她牢牢困住,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胸口墨玉傳來的暖意,似乎也被這充滿惡意的氛圍壓制,變得微弱。
不能再待下去了。葉挽秋咬緊牙關(guān),不再理會顧傾國,側(cè)身就要從他旁邊擠過去。
“哎,別急著走啊!”顧傾國卻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葉挽秋抱著書卷的胳膊!他的力氣很大,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葉挽秋的手臂,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顧傾國!你放開我!”葉挽秋又驚又怒,用力掙扎,但顧傾國的手像焊在了她胳膊上,紋絲不動。她懷里的書卷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放開你?可以啊。”顧傾國臉上掛著惡劣的笑容,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箭矢和遠處的投壺,“陪我玩一局。贏了,我讓你走,以后見著你繞道走。輸了嘛……”他拖長了音調(diào),目光不懷好意地在葉挽秋臉上掃過,“你就當(dāng)著大家的面,承認你住進顧家,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是來攀高枝、打秋風(fēng)的,怎么樣?公平吧?”
涼亭里爆發(fā)出更大的哄笑聲,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這根本不是游戲,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刁難!葉挽秋氣得渾身發(fā)抖,她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她看向顧傾國的眼睛,那雙桃花眼里滿是得意和惡意,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你休想!”葉挽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用盡全身力氣想要甩開顧傾國的手,但男女力量懸殊,她的掙扎顯得如此無力。
“由不得你選。”顧傾國冷笑,手上力道加重,捏得葉挽秋胳膊生疼,“在這里,我說了算。要么玩,要么……我就一直這么拉著你,讓大家好好看看,葉家大小姐是怎么在咱們顧家不懂規(guī)矩、沖撞主人的!”
“你!”葉挽秋又急又氣,眼眶瞬間紅了。周圍的哄笑聲、指指點點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割在她的自尊心上。她從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弱小和無助。如果,如果她能有顧傾城那樣的本事,如果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和屈辱淹沒時,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驟然響起,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喧嘩:
“顧傾國,你的手,不想要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冰泉,瞬間澆熄了涼亭里所有的哄笑。眾人驚愕地轉(zhuǎn)頭,只見月亮門另一側(cè),顧傾城不知何時靜靜地站在那里。她依舊穿著素雅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薄呢長外套,手里拿著一卷書,神色平靜,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落在顧傾國抓著葉挽秋胳膊的手上。
顧傾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抓著葉挽秋胳膊的手下意識地松了松,但隨即又像是為了挽回面子,反而捏得更緊,梗著脖子道:“顧傾城,你少管閑事!我教訓(xùn)一個不懂規(guī)矩的外人,關(guān)你什么事?”
“外人?”顧傾城緩步走了過來,她的步子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節(jié)拍上,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迫。“葉挽秋是爺爺親自請進顧家、由我負責(zé)照看的客人。你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對我顧家的客人拉拉扯扯,出不遜,還要逼迫她玩什么無聊游戲,輸贏賭上尊嚴――顧傾國,顧家的規(guī)矩,你就是這么學(xué)的?還是說,你覺得爺爺?shù)脑挘梢圆挥寐犃耍俊?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沒什么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顧傾國臉上。顧傾國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抓著葉挽秋的手終于松開了,嘴上卻還不肯服軟:“少拿爺爺壓我!顧傾城,別以為爺爺看重你,你就真能在我面前擺譜!她一個姓葉的,憑什么住在咱們家?誰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她憑什么,爺爺自有考量,輪不到你置喙。”顧傾城已經(jīng)走到近前,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書卷,又落在葉挽秋微微泛紅、帶著指印的胳膊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似乎更冷了些。“倒是你,顧傾國,游手好閑,聚眾喧嘩,騷擾客人,還對自家人惡語相向。你說,我若是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稟告爺爺,爺爺會如何處置你?三叔上次替你求情,禁足三個月,祠堂罰跪的滋味,這么快就忘了?”
提到“三叔”和“禁足罰跪”,顧傾國的臉色徹底變了,囂張的氣焰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個干凈。他狠狠地瞪了葉挽秋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顧傾城,最終啐了一口,色厲內(nèi)荏地道:“行,顧傾城,你厲害!我們走!”說完,也不敢再多看顧傾城,帶著他那幫噤若寒蟬的同伴,灰溜溜地離開了涼亭,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涼亭周圍看熱鬧的仆傭也早已作鳥獸散,生怕被殃及池魚。轉(zhuǎn)眼間,剛才還喧鬧不堪的地方,就只剩下顧傾城和葉挽秋兩人,以及一地狼藉的箭矢和書卷。
葉挽秋還僵在原地,手臂上被顧傾國捏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充滿了屈辱和后怕。如果不是顧傾城及時出現(xiàn),她真不知道今天該如何收場。
顧傾城沒有立刻說話,她彎腰,將葉挽秋掉在地上的書卷一一撿起,輕輕拍去塵土,然后遞還給她。
“沒事吧?”顧傾城問,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但比起剛才面對顧傾國時,已經(jīng)柔和了少許。
葉挽秋接過書,手指還有些顫抖,她低著頭,不想讓顧傾城看到她眼眶里的濕意,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沒事……謝謝傾城姐。”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不必與他糾纏,直接離開,或者大聲呼救。老宅里,還沒人能無法無天。”顧傾城淡淡道,目光落在葉挽秋手臂的紅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回去用冷水敷一下。我給你的藥膏,有化瘀消腫的效果,可以用。”
“嗯。”葉挽秋低低應(yīng)了一聲,心里涌起復(fù)雜的情緒。是感激,是委屈,還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懣?或許都有。
顧傾城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道:“回去吧。晚點我讓人把湯送來。”說完,她不再停留,轉(zhuǎn)身,沿著來時的路,步履平穩(wěn)地離開了,背影清冷而挺拔。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顧傾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清晰的紅痕,緊緊咬住了下唇。今天的遭遇,像一盆冷水,將她連日來因為學(xué)習(xí)新知識而稍微放松的神經(jīng),再次澆得冰涼。顧傾城的庇護只是一時,她不能永遠依賴別人。顧傾國的刁難不會停止,這顧家老宅里的暗流,也遠未平息。
她必須更快地成長,必須掌握保護自己的力量。不僅僅是為了應(yīng)對“幽影之森”,更是為了在這危機四伏的環(huán)境里,有尊嚴地活下去。她彎腰,默默撿起地上散落的箭矢,一支支放回涼亭的石桌上,然后抱起書卷,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聽竹苑”。手臂上的疼痛提醒著她今日的屈辱,也點燃了她心底那簇名為不甘和決心的火焰。
夜色漸深,顧家老宅再次被寂靜籠罩。但葉挽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顧傾國的刁難,顧傾城的解圍,都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漣漪。而她,葉挽秋,這個被卷入漩渦中心的“外人”,必須在這漣漪擴散、演變成驚濤駭浪之前,學(xué)會如何在這深宅大院里,穩(wěn)穩(wěn)地站住腳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