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深灰色的實木地板上切割出明銳的光斑。葉挽秋睜開眼睛,有一瞬間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簡約到近乎冷硬的線條,空氣里彌漫著與顧傾城身上如出一轍的、清冽的雪松混合著淡淡檀香的氣息,提醒她這里并非顧家老宅那間古舊的廂房。
昨夜的驚魂追逐,冰冷現代的別院,顧傾城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以及那句“有些課在老宅里沒法上”……紛亂的畫面在腦中掠過,最終沉淀為一種清晰的認知:新的階段,開始了。
她沒有賴床,迅速起身洗漱。衣柜里的衣物都是新的,質地柔軟舒適,尺寸合身,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她選了一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換上,將墨玉和“玲瓏匣”仔細貼身收好,對著鏡子里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褪去茫然、只剩下沉靜堅定的自己點了點頭。
下樓時,一樓空曠的客廳里靜悄悄的,巨大的空間里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地面上輕輕回響。落地窗外,晨光中的庭院景致盡收眼底,草坪修剪得一絲不茍,幾塊形態各異的奇石點綴其間,一池淺水倒映著天空,整個庭院設計得極具現代禪意,卻也因為太過規整而缺乏生氣。
空氣中彌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葉挽秋循著味道,來到與客廳相連的開放式西廚區域。顧傾城已經在那里了。
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絲質襯衫,同色系的修身長褲,長發松松地綰在腦后,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少了幾分昨夜的冷冽銳利,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但那份清冷疏離的氣質依舊。她正站在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島臺后,專注地擺弄著一套銀光閃閃的、結構復雜的虹吸式咖啡壺,酒精燈藍色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水汽在玻璃壺中升騰,帶著咖啡粉緩緩翻滾。
陽光從側面的大窗斜射?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畫面寧靜而美好,幾乎讓人忘記昨夜那個在霓虹與夜色中駕車飛馳、冷靜甩脫追蹤者的身影。但葉挽秋知道,那不過是同一枚硬幣的不同側面。
“傾城姐,早。”葉挽秋輕聲打招呼。
顧傾城抬眼看了她一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咖啡壺上。“坐。早餐在保溫柜里,自己拿。”
葉挽秋依走到一旁嵌入墻體的保溫柜前,里面果然放著幾樣精致的早餐,水晶蝦餃、蟹黃小籠、精致的點心拼盤,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送來不久。她取了一些,在島臺旁的高腳凳上坐下。顧傾城沒有準備自己的份,似乎只專注于那杯正在萃取的咖啡。
咖啡的香氣越來越濃郁。顧傾城關掉酒精燈,看著深褐色的液體緩緩回流到下壺,然后動作嫻熟地將咖啡倒入兩個精致的白瓷杯里,將其中一杯推到葉挽秋面前。她自己則端著另一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靜謐的庭院,慢慢啜飲。
葉挽秋道了謝,端起杯子,濃郁的焦香混合著果酸味撲鼻而來,是她從未嘗過的味道,入口醇厚,帶著微妙的回甘。她對咖啡沒什么研究,但也覺得這杯咖啡非同一般。
“昨晚休息得如何?”顧傾城背對著她,忽然問道,聲音透過空曠的空間傳來,顯得有些飄渺。
“還好。”葉挽秋如實回答。陌生環境帶來的不安,被身體的疲憊壓下,后半夜倒是睡得還算沉。
“習慣這里的環境嗎?”顧傾城又問,依舊沒有回頭。
葉挽秋沉默了一下,看著這間極致簡潔、充滿設計感卻也冰冷空曠的房子,緩緩道:“和以前住的地方……很不一樣。”她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陳述事實。
顧傾城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轉過身,靠在落地窗邊,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透。“不一樣就對了。老宅是過去的殼子,裝著太多腐朽的東西,規矩多,眼睛也多,不適合你現在的狀態。這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圍,“簡單,干凈,沒有那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需要一個相對‘干凈’的環境,來重新梳理自己,也來學習一些……不那么‘干凈’的東西。”
不那么“干凈”的東西?葉挽秋心中一動,隱約明白了什么。顧傾城指的,恐怕不僅僅是應對趙家之流的手段,更可能涉及那些玄之又玄的、關于“靈蘊”、關于“痕跡”、甚至關于如何應對“幽影之森”這類存在的知識和能力。
“我明白,傾城姐。”葉挽秋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體,目光中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顧傾城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沒有立刻進入主題,而是端著咖啡杯,緩步走回島臺旁,將杯子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不必心急。基礎不牢,高樓傾覆。你之前在老宅接觸的,不過是皮毛中的皮毛。從今天開始,我會教你一些更實際的東西。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更清楚地‘看’到一些東西。”
她頓了頓,看著葉挽秋的眼睛:“你胸口那塊墨玉,還有你對‘痕跡’的模糊感知,是你目前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變數。玉能護你,也可能因你能力不足而成為累贅。你需要學會的,不是被動地接受它的‘滋養’,而是主動地去‘溝通’,去‘引導’,甚至,在必要時,去‘掌控’它。”
主動溝通、引導、掌控墨玉?葉挽秋心中一震。她一直將墨玉視為護身符和某種媒介,從未想過可以主動去“掌控”它。這聽起來,已經超出了她對“特殊物品”的認知范疇。
“我……該怎么做?”葉挽秋的聲音有些干澀,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顧傾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客廳另一側。那里看似是一面完整的深灰色墻壁,但她在墻壁某處輕輕按了一下,一塊墻面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后面一個隱蔽的電梯門。“跟我來。”
葉挽秋壓下心中的驚訝,起身跟上。電梯下行,速度很快,但異常平穩。數字顯示到達“b2”。門開,外面是一條同樣簡潔、光線柔和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幾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質的金屬門,門上都只有簡潔的數字編號,沒有其他標識。
顧傾城走到標有“b2-03”的門前,將手掌按在門旁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感應區。一聲輕微的“滴”聲后,厚重的金屬門向一側無聲滑開,露出門后的景象。
門后并非葉挽秋想象中的、布滿冰冷器械的訓練場,而是一個極為空曠、四面墻壁和天花板、地板都覆蓋著特殊深灰色吸音材料的房間。房間中央的地板上,繪制著一個巨大的、復雜無比的暗紅色?圖案,那圖案并非朱砂繪制,更像是一種浸潤到材質內部的、暗沉的色澤,隱隱構成一個多層次的、繁復的圓形,中心似乎是一個扭曲的、難以名狀的符號,只看一眼,就讓人有些頭暈目眩。圖案的線條并非靜止,仿佛在極其緩慢地流動、旋轉,帶著一種詭異而玄奧的韻律。
房間內沒有任何家具,只有四角各點著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燈焰是一種奇特的、近乎純白的顏色,靜靜燃燒,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芒,將整個房間照亮,卻奇異地沒有在地板上投下明顯的陰影。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有點像檀香,又有點像陳年的草藥,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金屬氧化后的氣息。
一踏入這個房間,葉挽秋就感到胸口墨玉傳來的暖意驟然變得清晰而穩定,仿佛受到了某種共鳴。同時,她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房間內彌漫著一種極為特殊、也極為強大的“場”,這個“場”以地板中央那個巨大圖案為核心,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著,將房間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形成了一個獨立而穩定的空間。
“這是……靜室?”葉挽秋想起昨晚顧傾城提到的、未經允許不能進入的“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