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年輕男人身上。他似乎有些不耐煩,嘖了一聲,隨手從懷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質袋子,解開繩子,往桌上一倒,嘩啦一聲,倒出幾十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材質不同的“東西”。有顏色晦暗的骨片,有帶著奇特紋路的石頭,有銹跡斑斑的古錢,甚至還有幾顆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牙齒的東西。這些東西雜亂地堆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混雜的、難以喻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場”的波動。
葉挽秋胸口墨玉的暖意微微動了一下,仿佛被這些“籌碼”散發出的駁雜氣息所觸動。她心中更加確定,這場牌局,賭的絕非金錢。
“我的注,就這些。”年輕男人懶洋洋地說道,目光卻挑釁似的掃過顧傾城面前的暗金色籌碼,最后又落在葉挽秋臉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就是不知道,顧大小姐帶來的這位‘小朋友’,有沒有資格,或者說,有沒有膽量,也下點注玩玩?”
矛頭再次指向葉挽秋,而且這一次,更加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惡意。
葉挽秋心頭一跳,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她有什么能下注的?除了那塊墨玉和打不開的“玲瓏匣”,她一無所有。而這兩樣東西,顯然不能作為籌碼。
顧傾城端起桌上不知何時由侍者奉上的清茶,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簾都沒抬一下:“秦少爺說笑了。葉小姐是我帶來的客人,只是觀戰,不下場。她的份,自然算在我這里。”
被稱為“秦少爺”的年輕男人嗤笑一聲,身體前傾,手肘撐在牌桌上,目光在顧傾城和葉挽秋之間來回掃視,語氣帶著一絲不懷好意:“顧大小姐倒是護得緊。不過,這‘以太’的規矩,既然上了桌,哪怕是觀戰,也得有點表示才行,不然,豈不是壞了氣氛?周老,您說是不是?”
他將話頭拋給了周老。周老耷拉著眼皮,手里捻動著一枚銅錢,慢悠悠地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過秦小子說的也有點道理,既然是牌局,總要有點‘彩頭’才有意思。傾城丫頭,你這小朋友身上,倒也未必沒有能下注的東西。”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在葉挽秋身上掠過,尤其在胸口墨玉的位置微微停留了一瞬。葉挽秋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升起,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窺探了一般。這老者,果然不簡單!他難道能感覺到墨玉的存在?
顧傾城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平靜地看向周老,又掃過秦少爺,最后落在葉挽秋略顯緊繃的臉上,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周老既然開口了,自然要給面子。不過葉小姐初來乍到,身無長物,更不懂此間規矩。她的‘彩頭’,我出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定在秦少爺臉上,聲音微冷:“秦少既然對葉小姐這么‘感興趣’,不如我們換個玩法。今日這牌局,葉小姐雖不下場,但可代我出一次牌。若我贏了,秦少面前這些‘玩意兒’,我挑三樣。若我輸了,或者葉小姐代我出的牌導致我輸了關鍵一局……”她頓了頓,從手包里又取出一個更小的、同樣質地的黑色籌碼盒,打開,里面只孤零零地躺著一枚暗金色的籌碼,但這枚籌碼的花紋更加繁復,光澤也更加內斂深邃,“這枚‘甲子籌’,便歸秦少。如何?”
“甲子籌”三字一出,牌桌上除了周老依舊面無表情,蘇姨和徐姓中年男人都微微動容,看向那枚籌碼的眼神變得熾熱起來。而秦少爺更是呼吸微微一滯,盯著那枚暗金色籌碼,眼中貪婪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甲子籌……”秦少爺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眼中光芒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顧傾城提出的條件很苛刻,她贏了,要從他那一堆“寶貝”里挑走三樣(顯然是她看中最有價值的三樣);而她輸了,只需要付出一枚“甲子籌”。但“甲子籌”的價值……他太清楚了!那是“以太”會所里,代表著極高權限和資源調動能力的頂級籌碼,尋常難得一見!顧傾城竟然舍得拿出來,只為保這個姓葉的丫頭不下注?
他目光再次掃過葉挽秋,這次帶上了更深的審視和懷疑。這丫頭到底什么來頭?值得顧傾城下這么大本錢?難道她身上,真有比“甲子籌”更值錢的東西?還是顧傾城在虛張聲勢,故意用“甲子籌”引他上鉤?
賭徒的心理在秦少爺心中激烈交戰。最終,對“甲子籌”的渴望,以及對自己牌技和“運氣”的自信(他自認牌桌上從未怕過誰),壓過了謹慎。“好!”他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就按顧大小姐說的辦!不過,代出牌的機會只有一次,而且必須在牌局結束前使用,由我指定輪次!如何?”
“可以。”顧傾城答應得干脆利落,仿佛那枚足以讓在場幾人都心動的“甲子籌”只是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她轉頭看向葉挽秋,目光平靜無波:“葉小姐,麻煩了。待會兒秦少指定輪次,你替我摸一張牌即可。不必緊張,平常心對待。”
葉挽秋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她明白了。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見識見識”,這是一場針對她的、或者說,針對她身上可能存在的“價值”的試探和博弈!秦少爺的挑釁,周老的默許,蘇姨和徐姓男人的旁觀,顧傾城的應對……所有人都在這個牌局上,用隱晦的規則和特殊的“籌碼”,進行著無聲的較量。而她,葉挽秋,這個誤入此地的“新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這場較量的焦點,甚至成了顧傾城“賭注”的一部分!
她看向牌桌中央,那些代表著不同“價值”的奇異籌碼,又看向顧傾城面前那枚孤零零卻引人矚目的“甲子籌”,最后,目光落在秦少爺面前那堆散發著駁雜氣息的“玩意兒”,以及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算計。
這里沒有溫情,沒有規則,只有隱藏在牌局之下的、赤裸裸的欲望、算計和實力的碰撞。而她,被迫卷入了其中。
“是,傾城姐。”葉挽秋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還算平穩。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已至此,慌亂無用。她只能選擇相信顧傾城,同時,也必須為自己爭取。顧傾城讓她“平常心對待”,但她知道,這張被指定的、代摸的牌,很可能關系到那枚“甲子籌”的歸屬,也關系到她自己在這場隱秘世界初次亮相的“價值”評估。
牌局,即將開始。而她,這個對規則一知半解的“菜鳥”,將被迫在賭桌旁,旁觀,甚至參與這場用特殊“籌碼”下注的、暗流洶涌的游戲。霓虹夜色下的帝都,隱藏著多少這樣的牌局?而她又將在這張牌桌上,看到怎樣的人心與欲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