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的突然到訪,如同在“觀瀾”這潭看似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他帶來的那種張揚、邪氣、帶著絕對掌控欲的壓迫感,久久不散,即使人已離去,庭院里似乎還殘留著他那獨特的氣場,讓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
葉挽秋站在廊下,午后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她微微發白的臉上。剛才與趙珩短暫的對峙,尤其是他最后那看似輕佻、實則凌厲的一拂,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也讓她對這個圈子的危險,有了更深刻、更具體的認知。秦少爺的敵意是明面上的、帶著紈绔氣的報復,而這位趙三少,他的興趣和試探,則更加莫測,更加令人心悸。
吳姨陪在她身邊,溫婉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凝重。她看著葉挽秋驚魂未定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溫聲道:“葉小姐,趙公子行事向來……難以捉摸。但他既然說了‘改天再找?小姐喝茶’,今日應當不會再有動作。您先回房休息吧,這里風大?!?
葉挽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心臟依舊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動著。
趙珩那雙淺琥珀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提到“玄水鱗”時玩味的語氣,以及最后那句“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回響。這個人,太危險了。他絕不僅僅是為了“看看”顧傾城藏起來的“小雀兒”那么簡單。他對那枚黑色鱗片(玄水鱗)感興趣,甚至可能……察覺到了墨玉的存在。
葉挽秋走到窗邊,拿起那枚黝黑的鱗片,指尖摩挲著那冰涼粗糙的表面。玄水鱗……原來它叫這個名字。趙珩能一口叫出它的名字,顯然知道它的來歷。這東西,恐怕真不像顧傾城說得那么“雞肋”。它到底有什么特別之處?又為什么會讓趙珩這樣的人物特意提起?
而更讓她不安的是,趙珩對她似乎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種興趣,絕非善意。在“以太”會所,她因為顧傾城而進入了一些人的視線,但那時更多是被視為顧傾城的“附屬”或“工具”。而現在,趙珩的到來,似乎將她本身,也推到了聚光燈下,或者說,是某種危險的探照燈下。
“變強……必須更快地變強……”葉挽秋握緊了鱗片,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恐懼和不安解決不了問題,自怨自艾更是無用。趙珩的出現,像一記警鐘,狠狠敲醒了她。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依靠別人的庇護終究是暫時的,唯有自身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將鱗片小心收好,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陳伯下午應該不會過來了,但她自己不能松懈。她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按照陳伯教導的姿勢,開始站樁。這一次,她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認真,都要用力。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衣衫,雙腿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肌肉傳來酸脹的刺痛,但她咬著牙,努力調整呼吸,將意念集中在身體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上,試圖捕捉和引導胸口墨玉那微弱的暖流,讓它隨著呼吸流轉,滋養四肢百骸。
只有沉浸在枯燥而艱苦的訓練中,她才能暫時忘卻外界的威脅,才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一絲一毫地、緩慢而堅定地變強。
傍晚時分,吳姨來敲門,請葉挽秋下樓用晚餐。晚餐很精致,但葉挽秋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腦海中不時閃過趙珩那邪氣的笑容和迫人的目光。
晚餐后,她回到房間,沒有開燈,只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夜色。庭院里的燈光次第亮起,在靜水上投下搖曳的光影。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仿佛下午那場不愉快的來訪從未發生。
但葉挽秋知道,平靜只是表象。趙珩就像一頭暫時蟄伏的猛獸,隨時可能再次出現。而顧傾城,又在哪里?什么時候才會回來?
夜色漸深。葉挽秋正準備洗漱休息,忽然,她胸口佩戴的墨玉,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異常清晰的悸動!這悸動不同于以往的溫潤暖意,也不同于在公園被跟蹤時的預警涼意,而是一種更微妙的、仿佛共鳴般的……牽引感?
她猛地一怔,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凝神感知。墨玉的悸動很微弱,斷斷續續,但確實存在,而且似乎指向……窗外?庭院的方向?
難道……趙珩去而復返?還是又有什么不速之客?
葉挽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謹慎地向外望去。
庭院里燈光朦朧,竹影婆娑,那池靜水倒映著月光和燈光,泛著細碎的銀輝。一切如常,沒有任何人影。
但墨玉的悸動并未停止,反而似乎清晰了一絲,指向更加明確――是庭院入口,大門的方向。
葉挽秋的心跳加速。她緊緊盯著大門的方向,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窗框。是吳姨?李師傅?還是……
就在她心神緊繃之際,那扇低調的黑色鐵藝大門,無聲地、緩緩地向內打開了。沒有車燈,沒有引擎聲,只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沐浴著朦朧的月光和庭院燈光,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長外套,長發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步履從容,身姿筆直,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光線昏暗,葉挽秋也能一眼認出――是顧傾城!
她回來了!
葉挽秋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是一緊。顧傾城回來了,但墨玉的悸動……是因為顧傾城嗎?以前似乎沒有過這種情況。還是說,顧傾城身上帶了什么特別的東西?
顧傾城似乎察覺到了葉挽秋的目光,微微抬頭,朝著她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月光和燈光交織,落在她清冷精致的面容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仿佛蘊含著清冷的光輝,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穿透玻璃,直達葉挽秋的眼底。
葉挽秋下意識地松開了緊握窗框的手,后退了半步。
顧傾城沒有停留,收回目光,繼續朝主屋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陰影后。
墨玉的悸動,在顧傾城踏入主屋后,也漸漸平息了下去,恢復了平日的溫潤狀態。
葉挽秋站在窗邊,心緒難平。剛才那奇異的共鳴感,是因為顧傾城本身?還是她身上帶了什么與墨玉有關的東西?又或者,只是她多心了?
無論如何,顧傾城回來了。葉挽秋猶豫了一下,決定下樓。有些事,她需要當面告訴顧傾城,尤其是下午趙珩來訪的事,以及那枚“玄水鱗”。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心緒,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樓下客廳里亮著燈,吳姨正端著一個托盤從茶水間出來,看到葉挽秋下樓,微微頷首:“葉小姐,小姐剛回來,在書房。您要見小姐嗎?”
“是,有些事情想跟傾城姐說?!比~挽秋點頭。
“小姐吩咐了,您可以直接去書房找她?!眳且陶f著,指了指一樓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葉挽秋道了謝,深吸一口氣,朝著書房走去。走到門口,她剛要抬手敲門,門內卻傳來了顧傾城清冷平靜的聲音:“進來。”
葉挽秋推門而入。
書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但布置得極為簡潔。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柜,整齊地碼放著各類書籍,以古籍和外文書居多。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面只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一盞臺燈和一個筆筒。書桌后是一張同樣質地的椅子。另一側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簡單的沙發和一個小茶幾。整個書房彌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一種清冷的、屬于顧傾城特有的冷香。
顧傾城沒有坐在書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看著窗外夜色中的庭院。她已脫下了外套,只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旗袍,身姿挺拔,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孤高清冷。
“傾城姐?!比~挽秋輕輕關上門,走到書桌前不遠處站定。
顧傾城緩緩轉過身。她似乎有些疲憊,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依舊清澈冷靜,落在葉挽秋身上,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
“坐。”顧傾城示意了一下沙發,自己也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優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葉挽秋依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有些局促。面對顧傾城,她總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即使對方從未對她疾厲色。
“下午的事,吳姨已經大概跟我說了。”顧傾城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趙珩來找你,提了‘玄水鱗’?”
“是?!比~挽秋點頭,將下午趙珩來訪的經過,以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盡量詳細、客觀地復述了一遍,包括他那輕佻的稱呼、直接的打量、看似隨意實則危險的試探,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長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