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合上那本艱澀的經絡古籍,葉挽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那通深夜來電帶來的寒意和紛亂思緒,并未完全散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暈染開一片難以名狀的陰影。但她知道,沉溺于無端的猜忌和恐慌,除了消耗心神,別無益處。
她走到窗邊,再次推開窗。清冷的夜風帶著庭院里草木的氣息涌進來,驅散了些許室內的沉悶。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在靜池之上,泛起細碎的銀光。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如同不眠的星河,但與“觀瀾”的靜謐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紛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輕輕撫摸著胸前的墨玉和護身玉符,溫潤與微涼兩種觸感交織,帶來奇異的安定感。
“顧傾城……”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琥珀色的眸子在腦海中浮現,清冷,疏離,卻也曾在她茫然無措時,給予庇護和指引。那通匿名電話的話,像毒刺一樣扎在心底――利用?棋子?蠱?
她閉上眼,仔細回想著與顧傾城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初見時的神秘與審視,牌桌上的博弈與提點,贈予“玄水鱗”時的隨意,面對秦昊時的強勢回護,以及親手刻制玉符時那專注的側影……顧傾城從未對她熱情過,甚至大多數時候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她的“好”,更像是一種投資,一種對“有潛力物品”的審視和培養。葉挽秋毫不懷疑,顧傾城將她帶在身邊,教導她,庇護她,必然有其目的。但這目的,就一定是惡意的、犧牲性的“利用”嗎?
至少,從目前來看,顧傾城給予她的,是實打實的庇護、珍貴的知識和變強的機會。而要求她付出的,不過是“聽話”和“努力”。至于更深層的目的,葉挽秋猜不透,也不想此刻就妄下結論。那通匿名電話的主人,躲在暗處,用經過處理的聲音,說著挑撥離間的話,其心可誅。若她此刻就對顧傾城心生芥蒂,疏遠甚至背棄,那才真是遂了對方的意,自毀長城。
“小心你身邊的人……”這句話同樣惡毒。吳姨、陳伯、李師傅,他們待她溫和有禮,盡職盡責,至少表面上無可挑剔。但人心隔肚皮,誰又能保證絕對無害?可若因此就疑神疑鬼,杯弓蛇影,那她在“觀瀾”將寸步難行,心神不寧,又何談專心修行,提升自我?
對方的目的,或許就是想讓她陷入自我懷疑和孤立無援的境地,從而更容易被控制或擊垮。
“不能亂?!比~挽秋再次對自己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堅定,“越是有人想讓我亂,我越要穩。越是有人想讓我懷疑,我越要看清。”
她睜開眼,眼中最后一絲迷茫和不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冰冷的清明。那通電話帶來的沖擊并未消失,但已經被她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種更深的警惕和變強的動力。懷疑的種子或許已經埋下,但她不會讓它輕易生根發芽。在獲得足夠的力量、看清足夠多的真相之前,她會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顧傾城目前給予的、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庇護。同時,她會更加謹慎,更加努力。
墨玉似乎感應到了她心緒的變化,傳來一陣平和的溫熱,仿佛無聲的撫慰。“玄水鱗”在掌心,帶著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更加凝定。顧傾城的護身玉符,則持續散發著溫潤柔和的氣息,守護著她的心神。
她重新坐回書桌前,沒有再去翻看那本經絡古籍,而是攤開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拿起筆,開始梳理。
她將來到帝都后經歷的一切,見過的人,發生過的事,按照時間順序,盡可能客觀、詳細地記錄下來。從“以太”會所的初遇,到“靈韻”牌局,挑選“戰利品”,趙珩的登門,秦昊的打上門與后來的道歉,陳伯的訓練,那通深夜的匿名電話……不摻雜過多個人情緒,只記錄事實和自己的觀察、感受。
寫寫停停,思路時而清晰,時而凝滯。當她試圖分析顧傾城的意圖、趙珩的目的、匿名電話的來源時,常常感到線索太少,迷霧重重。但將這些事情白紙黑字地寫下來,本身就是一個整理思緒、厘清脈絡的過程。寫著寫著,一些模糊的細節變得清晰,一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間,似乎隱約有了某種聯系。
比如,顧傾城帶她進入“圈子”,是否與墨玉有關?趙珩對“玄水鱗”的興趣,是真的僅僅因為其“收藏價值”,還是另有所圖?那個邱老背后的勢力,是否與匿名電話有關?秦昊事件,是否只是單純的紈绔報復,還是有更深層次的推手?
問題很多,答案幾乎沒有。但葉挽秋并不氣餒。她知道,自己現在就像一個剛剛踏入巨大迷宮的旅人,手中只有一盞微弱的燈(墨玉和初步的修行),身邊有引路人(顧傾城),但也可能遇到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匿名電話)。她能做的,就是緊緊跟著引路人,握緊手中的燈,努力看清腳下的路,同時時刻警惕四周的動靜,一步步向前探索。
當筆記本上寫滿了好幾頁,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葉挽秋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和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夜未眠,精神有些疲憊,但心境卻比之前通透了許多。那些紛亂的、充滿惡意的信息,被她用理性的筆觸暫時框定、梳理,雖然未能破解,但至少不再是無序地沖擊她的心神。
她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晨曦微露,驅散了夜的深沉。庭院里的景物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竹葉上的露珠閃爍著晶瑩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無論暗處有多少雙眼睛,多少未知的算計,她都要繼續走下去,按照自己的節奏,變強,看清,然后……破局。
早餐時分,葉挽秋在餐廳見到了顧傾城。她似乎也是一夜未眠,或者睡眠不足,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色,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葉挽秋在她對面坐下,吳姨安靜地為她擺上精致的早餐。
“昨晚沒睡好?”顧傾城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目光掠過葉挽秋眼下同樣明顯的淡青色。
葉挽秋心中微凜,顧傾城的觀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銳。她坦然點頭,沒有隱瞞:“嗯,做了個不太好的夢,醒了就睡不著,看了會兒書?!彼龥]有提那通電話,在沒弄清對方目的和來歷之前,貿然說出來,除了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和猜忌,未必是好事。而且,她潛意識里,也想看看顧傾城是否知情,或者……是否有別的反應。
顧傾城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難明,仿佛能看透人心。葉挽秋努力保持神色平靜,與她對視。
幾秒鐘后,顧傾城收回目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修行之人,心神尤為重要。胡思亂想,最耗精神。晚上若無事,睡前可按陳伯教的靜心法門調息片刻,有助于安眠?!?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例行公事的指點。但葉挽秋卻敏銳地捕捉到,顧傾城沒有追問她做了什么夢,也沒有深究她“沒睡好”的其他原因。這似乎印證了葉挽秋的某個猜測――顧傾城或許知道些什么,但不想點破,或者,她在等葉挽秋自己說。
“謝謝傾城姐,我記住了。”葉挽秋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些許暖意。
“今天陳伯有事,訓練暫停一天?!鳖檭A城放下餐巾,站起身,“你自行安排??梢钥纯磿部梢栽谕ピ豪镒咦?,但別出‘觀瀾’。”
“是?!比~挽秋應道。陳伯今天不來,正好,她也有點別的事情想做。
顧傾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餐廳,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漸漸遠去。
葉挽秋慢慢吃完早餐,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她回到房間,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休閑服,然后下了樓,沒有去庭院散步,而是徑直走向了主屋一樓角落里的那個小房間――那是吳姨平時處理一些家務、存放雜物的地方,也兼作簡單的工具間。
門虛掩著,葉挽秋敲了敲門。
“請進?!眳且虦睾偷穆曇魝鱽怼?
葉挽秋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吳姨正坐在一張小桌前,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賬本,手里拿著計算器,似乎在核算什么??吹饺~挽秋進來,她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筆,露出和煦的笑容:“葉小姐,有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