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中結束。顧傾城似乎沒什么胃口,只略微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碗筷。葉挽秋也因為心中有事,吃得不多。唯有吳姨,依舊如常地布菜、添湯,動作輕緩從容,仿佛感覺不到餐桌上微妙的氣氛。
放下筷子,顧傾城用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動作依舊優雅,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尤為清晰。她沒有立刻起身,琥珀色的眸子落在葉挽秋臉上片刻,那目光清冷依舊,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審視,仿佛要將她的樣子,連同此刻略顯不安卻又強作鎮定的神態,一并記住。
“明早的航班。”顧傾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沉默,“我會離開一段時間。歸期不定,短則三五日,長則一兩周,取決于事情進展。這期間,‘觀瀾’內一切照舊,陳伯會繼續指導你訓練,吳姨會負責你的起居和安全。”
明早的航班。這比葉挽秋預想的還要快。她本以為至少還有一兩天緩沖,沒想到顧傾城走得如此匆忙。看來,她要去處理的那件“麻煩事”,確實非常緊急,或者,情況有變。
“是,傾城姐,我知道了。”葉挽秋壓下心頭的波瀾,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會專心訓練,不亂走,也會……多加小心。”
“嗯。”顧傾城微微頷首,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的訓練進度尚可,但根基仍淺,切不可懈怠。陳伯教你的,都是打基礎的功夫,看似簡單枯燥,卻是日后攀登更高境界的基石。尤其是心性的錘煉,最為緊要。外魔易御,心魔難防。無論遇到何事,守住本心,不為外物所動,是為根本。”
這番話,比起平日里簡短的指點,顯得語重心長了許多。葉挽秋認真聽著,記在心里。“外魔易御,心魔難防”,顧傾城是在提醒她,要警惕外來的危險,更要警惕內心的動搖嗎?是預感到了什么,還是僅僅出于修行上的告誡?
“我記住了,傾城姐。”葉挽秋鄭重應道。
顧傾城沒再說什么,站起身,對吳姨吩咐了一句“收拾一下”,便轉身離開了餐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略顯急促,很快消失在樓梯的方向。她似乎還有事情要處理,連夜準備。
葉挽秋坐在原地,看著顧傾城離開的方向,心中那點剛剛被錦囊稍稍安撫的不安,又隱隱冒了出來。顧傾城的離開,太過突然,而且歸期不定。這意味著,至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她將獨自面對“觀瀾”之外可能存在的風雨,獨自消化那通匿名電話帶來的疑慮,獨自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未知的變故。
吳姨開始安靜地收拾餐桌。葉挽秋也站起身,想要幫忙,卻被吳姨溫和地制止了:“葉小姐,這些我來就好。小姐明天一早的飛機,您也早些休息吧。明天不用早起送小姐,小姐習慣輕車簡從。”
葉挽秋動作一頓。不用送嗎?她下意識地望向樓梯,顧傾城的房間在二樓,此刻房門緊閉,里面隱約透出燈光。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失落,是擔憂,還是別的什么?她分不清。只是覺得,顧傾城這樣來去匆匆,甚至不讓她送一送,有種莫名的疏離感,盡管她知道,這本就是顧傾城的風格。
“好,謝謝吳姨。”葉挽秋收回目光,對吳姨點了點頭,轉身也上了樓。
回到房間,關上門,隔絕了樓下的聲響,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葉挽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清新氣息涌入,吹散了房間里些許的沉悶。庭院里的地燈散發出昏黃柔和的光芒,將假山竹影勾勒出朦朧的輪廓,靜池水面倒映著點點燈火,靜謐而美好。
但葉挽秋知道,這靜謐之下,或許潛藏著未知的暗流。顧傾城是“觀瀾”的定海神針,她的離開,如同抽走了主心骨。盡管吳姨和陳伯都在,盡管顧傾城留下了錦囊和叮囑,但那種無形的、名為“顧傾城”的威懾力,是無可替代的。
她從口袋里拿出那個深紫色的錦囊,在燈光下仔細端詳。錦囊不過巴掌大小,入手卻有些分量,絲緞柔滑,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紫色光澤,上面的銀色暗紋蜿蜒曲折,似乎是一種古老的符文,但以葉挽秋淺薄的見識,完全看不懂。錦囊口用同色的絲線系得很緊,但并未打結,似乎只要用力一扯就能打開。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清冽的冷香,有點像顧傾城身上偶爾會散發的那種氣息,但更淡,更縹緲。
顧傾城說,這里面有三張更強的護身符,還有一枚遇到真正危險時可以搖響的銀鈴。這幾乎是將她離開期間葉挽秋可能遇到的最大風險,都考慮到了。這份“周全”,讓葉挽秋心里有些發堵。是出于責任?是對“投資品”的珍視?還是……有別的,她暫時無法理解的原因?
她小心地將錦囊收好,貼身放在最里面的衣服口袋,和那枚護身玉符放在一起。兩樣東西緊貼著皮膚,帶來不同的觸感,卻同樣讓人感到一絲安心,和……沉甸甸的壓力。
她又想起了那通深夜來電。那個經過處理的、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那些挑撥離間、意有所指的話。“小心你身邊的人”……顧傾城此刻的離開,會不會給暗處的人以可乘之機?那個匿名的來電者,或者他她背后的人,會不會趁機做些什么?
葉挽秋走到書桌前,攤開那個寫滿了記錄的筆記本。上面記錄著她來到帝都后的點滴,包括對顧傾城、趙珩、秦昊等人的觀察,對那通匿名電話的分析,以及自己的一些猜測和疑問。她拿起筆,在最新的空白頁上,寫下:
“顧傾城明早離開,歸期不定。留下錦囊(內有三張護身符,一枚召喚銀鈴)。叮囑:勿離‘觀瀾’,勿見外人,有異即告吳姨。‘外魔易御,心魔難防’。”
寫到這里,她停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然后,她又另起一行,寫下:
“疑點:1.匿名電話目的(擾亂?試探?離間?)。2.顧傾城離開的真實原因(緊急事務?與電話有關?)。3.秦家邱老殘余威脅?4.趙珩動向。5.自身安全(‘觀瀾’防護,吳姨陳伯可信度?)”
她看著自己列出的疑點,每一個都像是一團迷霧,沒有答案。但將它們寫下來,似乎能讓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一些。至少,她知道接下來該警惕什么,該注意什么。
“以不變應萬變,抓緊時間,提升自己。”她在最后,重重地寫下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