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特訓期”的名頭并非虛張聲勢。王教練顯然將昨晚決賽的刺激,以及隊員們自發加練所展現的決心,化作了更為嚴苛的訓練計劃。從清晨到日暮,體育館里幾乎不曾停歇過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球鞋摩擦的銳響、粗重的喘息,以及教練時而嚴厲、時而嘶啞的吼聲。
汗水浸濕了地板,又被拖把拖干,留下深色的水漬,旋即再次被新的汗水覆蓋。肌肉在酸痛中顫抖,又在一次次的極限逼迫下,重新積聚力量。沒人喊苦,沒人喊累,甚至連抱怨都聽不到一句。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淬了火,盯著球,盯著籃筐,盯著假想敵,也盯著內心那個必須被超越的自己。
葉挽秋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右腿搭在另一個凳子上,厚重的石膏在燈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她無法參與訓練,但她的目光從未離開過球場。她會觀察每個人的動作細節,在訓練的間隙,用平靜的語調,簡短地指出問題所在。
“錢明,左側突破后的急停跳投,重心再壓低兩公分,出手點可以更穩定。”
“小雨,防守滑步時,左腳跟不要抬起來,貼著地面移動,橫向覆蓋面積能大三分之一。”
“李想,傳球意圖太明顯,肩膀的晃動是假動作,但眼神出賣了你。練‘nolookpass’(不看人傳球),但前提是你要真的‘看’到隊友的位置,用余光,用感覺,而不是完全蒙上眼睛。”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在偌大的體育館里,需要仔細聽才能聽清。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切中要害,直指問題核心。那不是教練的怒吼,而是一種冷靜的剖析,如同手術刀般精確。起初,隊員們還有些不習慣,但很快,他們就發現,按照葉挽秋說的去調整,哪怕只是微小的改變,也能帶來立竿見影的效果。于是,那平靜的指點聲,成了訓練場上除教練怒吼外,另一種被期待和重視的聲音。
王教練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復雜。他知道葉挽秋的天賦和球商遠超同齡人,甚至超過許多成年球員。但如此精準的觀察力和戰術素養,以及這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領導力,依舊讓他暗暗心驚。這個女孩,如果腳踝沒有受傷,此刻在場上,該是怎樣的光景?他不敢深想,只是更加嚴厲地督促著其他隊員。葉挽秋的存在,像一面鏡子,也像一座標桿,無形中拔高了整個團隊的標準和心氣。
高強度的訓練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當王教練終于吹響結束的哨聲時,所有隊員幾乎都癱倒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汗水在他們身下匯聚成一小灘,蒸騰著熱氣。但每個人的臉上,除了極致的疲憊,還有一種近乎發泄后的酣暢,以及眼神深處未曾熄滅的火苗。
“休息十分鐘!然后去力量房,補昨天的力量訓練!”王教練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但依舊中氣十足。
哀嚎聲是沒了,只有一片沉重的喘息和認命的嘆息。幾個隊員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向場邊,去拿水,拿毛巾。
葉挽秋也緩緩站起身,用拐杖支撐著身體,準備回宿舍休息。她的腳傷需要靜養,長時間坐著觀察,對精神和體力也是不小的消耗。
然而,就在隊員們陸續走出體育館,準備穿過操場旁的林蔭道前往力量房時,異變突生。
原本安靜的校園林蔭道上,不知從哪里突然涌出了一大群人。他們手持長槍短炮(相機、攝像機),舉著錄音筆,還有人手拿筆記本,目光如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而精準地鎖定了目標――明德中學籃球隊,更準確地說,鎖定了那個被林小雨攙扶著、拄著拐杖、走在隊伍側后方的纖細身影。
是記者。
而且不是一兩個,是足足十幾二十個!有本地的體育報紙、電視臺,也有聞風而來的網絡媒體,甚至還有幾家掛著省臺、甚至全國性體育媒體標志的面孔。他們像是早已埋伏在此,此刻一擁而上,瞬間就將還有些懵懂的隊員們團團圍住。
“葉挽秋同學!我們是《省體育周刊》的!請問你對昨天決賽金州二中的奪冠怎么看?”
“葉同學你好!我們是‘籃球先鋒’網絡直播的!很多網友關心你的腳傷情況,能透露一下具體傷情和預計恢復時間嗎?”
“葉挽秋!有傳聞說昨天決賽最后時刻,金州二中的逆轉得益于你的場外指導,這是真的嗎?你和金州二中的陳森私下有聯系嗎?”
“請問你對師大附中在半決賽中導致你受傷的行為有何評價?周建斌教練賽后指責你‘遙控指揮’,你有什么想回應的?”
“據說已經有職業球隊的球探在關注你,能透露一下你未來的規劃嗎?是繼續學業,還是考慮提前進入職業領域?”
“葉同學,你的家庭背景一直很神秘,有傳說……”
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來,話筒、錄音筆幾乎要戳到葉挽秋臉上,攝像機鏡頭閃著紅光,記者們擠作一團,七嘴八舌,聲音嘈雜而急切。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個不停,晃得人睜不開眼。原本就疲憊不堪的隊員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搞懵了,下意識地后退,卻被記者們不斷逼近,瞬間陷入了包圍圈,進退不得。
林小雨被擠得一個踉蹌,差點沒扶穩葉挽秋,氣得臉都紅了,張開雙臂想擋在葉挽秋身前:“你們干什么!讓開!秋姐有傷!”
錢明和其他幾個高個子隊員也反應過來,連忙擠過來,試圖用身體隔開記者,護住葉挽秋。但記者人數太多,而且顯然有備而來,見縫插針,不斷將話筒遞過來,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具有誘導性和攻擊性。
葉挽秋被圍在中間,刺眼的閃光燈讓她微微蹙眉,嘈雜的噪音沖擊著耳膜。她穩住身形,拄著拐杖,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一張張或急切、或探究、或帶著明顯挑事意味的臉。這些面孔有些陌生,有些似乎在昨天的看臺上見過。他們的問題,有的出于好奇,有的為了熱點,有的則明顯不懷好意,試圖將她,將明德中學,再次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
尤其是關于“遙控指揮”和“周建斌指責”的問題,顯然是昨天沖突的延續。這些記者,像嗅到腐肉的禿鷲,迫不及待地想要挖掘更多“內幕”,制造更多爭議。
王教練也被這陣勢驚動了,他剛從體育館里走出來,就看到自家隊員被記者團團圍住的場景,臉色頓時一沉,大步流星地擠了過來。
“干什么!都讓開!這里是學校!不要影響學生!”王教練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身材高大,常年帶隊訓練,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一時竟將幾個擠在最前面的記者稍稍鎮住。
“王教練!我們是正規媒體,只是想采訪一下葉挽秋同學,了解一下她的傷情和看法!”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領隊模樣的男記者連忙解釋,但腳下卻沒動。
“采訪?有你們這樣采訪的嗎?堵在路上,影響學生正常活動?經過學校同意了嗎?經過當事人同意了嗎?”王教練毫不客氣,他深知這些媒體的德性,為了搶新聞,什么事都干得出來。葉挽秋現在有傷在身,精神狀態也需要休養,哪經得起他們這樣圍堵和盤問?更何況,有些問題明顯不懷好意。